他摸到环在自己身后的那只大手,温柔十指相扣,哄道:“咱们去看看。”

    江弈怀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裴思渡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像是牵孩子一样将江弈怀牵到小软红身前。她怀中抱着沈留,半睁的眼中光彩正在缓缓消失,裴思渡看他进气多出气少,怕是人已经救不过来了。

    江弈怀蹲下身,捏住沈念的脉搏,诊了一阵,道:“他腰腹受了重创,人是必然要死的。”裴思渡道:“节哀。”

    沈留人之将死,回光返照,他

    小软红回握住他的手,她脸上那种悲恻的神色渐渐收敛,如汤沃雪,渐渐归于死寂,她紧紧攥住住他的指尖,然后极尽温柔地笑了笑,道:“不觉得哀痛,沈留求仁得仁,是好事。”

    小软红轻手轻脚地阖上沈留不肯闭上的眼的,声音中也带着一股解脱:“放心走吧哥,我不会求死的。”

    沈留是保不住了。

    裴思渡跟江弈怀帮着小软红将人埋了。三人给他立了一道碑,又在坟上泼了一壶烈酒,裴思渡等了良久,才开口:“是什么人要杀你?你又是谁?”

    小软红伸手摸了摸裴思渡给写的碑,道:“裴大人去而复返,对我的身份心中难道没有点猜测么?”

    裴思渡声音有些凉:“你是胡审言的孩子。”

    他下意识去打量她的眉目,却渐渐皱起了眉,又道:“不是,你跟软红与胡审言都不是很像。”

    裴思渡觉得她这张脸隐隐约约透出了一股胡人的风韵,若是真说相像,还跟江弈怀那双眼睛有点类似。

    “是,我是从北疆来的,跟胡审言没什么关系,跟软红关系也不大。我娘是仓河的一个胡人舞妓,我爹是松陵关的一个无名百户,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我娘说,我不过是他们两人生下来的野种,早早就被卖出去换钱花了。”

    她在十五岁之前从未来过江南,胡审言与软红她是头一回见。

    裴思渡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叫软红这个名字?”

    “受故友所托,前来报仇。”

    她道:“不知大人可知,有魏国个叫周暮云的女官?”

    裴思渡道:“认得。”

    不仅认得,周暮云在浣水自尽也得算上他的一份。

    她道:“周大人救过我的性命,我欲以命相许,她只叫我来江南,替他找一个叫胡审言的人,问问他是否还认得软红这个人。我以软红的身份在江南第一楼,也是为了诱胡审言上钩。这是周大人教我的法子。”

    当年在北疆,小软红与周暮云是同一批被交易出去的孩子,周暮云被卖到一家农户家去做女儿,小软红就直接被卖到了仓河的黑窑子里。汉人不喜欢养有胡人血统的小杂种当姬妾,就连缺女儿的人家也不喜欢她这样的。只有那些在边疆当差的军痞子百无禁忌,才会照顾她的生意。

    后来过了几年,周暮云一路爬上了郭夫人的高枝才将她从黑窑子中间救出来,送到了江南,来找胡审言报仇。

    裴思渡敛目压住眼底的情绪:“胡审言是你杀的?”

    “不是。”小软红仍旧伸手摸着沈留的墓碑,她神色淡漠,道:“当夜我还没来得及下手,胡审言就已经死了。”

    小软红确实本来想用自己的金钗杀了胡审言,但是她一进屋子便看见胡审言不住在地上挣扎求生,她就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胡审言断气。她本来准备等胡审言死后,就用金钗自尽,让这一切结束,但是沈留突然闯了进来。

    他说,她要活。

    小软红终于不再留恋那块墓碑,她看向裴思渡的眼中有泪光闪动,“沈留说,我得是生。”

    “他说周暮云当年将我从仓河带出来,就是将我看作是她自己的生。他说,为了周暮云,我要好好活着。”

    “你这话未免说的太早了。”

    一声惊喝从裴思渡身后传来,江弈怀警惕地转身,他看向身后的层林,只见一人提着剑晃晃悠悠地走上山来。是胡念。

    江弈怀摁住裴思渡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他在胡念身上感到了一股杀意,那是久经沙场的野兽身上独有的狠戾。

    江弈怀掌心力气渐重,他将裴思渡腕骨都捏红了一大块,低声呢喃:“你不要离开我半步,他要杀人就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裴思渡低低应了一声,心口有些发紧,他有些紧张地看向胡念。

    发现胡念也在看他,那双被阴鸷填满的眼中闪过杀机,道:“裴大人,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了 ,不要再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这不是大周的国事,是我的家事。你而今往下查,就是在插手胡某的家事,也是在包庇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若是我当真杀了你,依照大周律也是情有可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