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与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交好,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看到那符先生,王斗忽然想到靖边堡孩童的教育问题,眼下堡内年幼的孩童有好几十个,是应该找几个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了。

    ……

    那边韩仲,高史银几人终于商议出等会要吃的东西,看看天色,王斗便带着他们来到城东南处的保安州衙面前。

    这保安州衙是永乐年间兴建,天长日久,加上古时官不修衙的习俗,此时看上去已颇为沉旧。州衙的前面有一块广场平地,上面的青石地板也是磨损出一块块的坑洼印记。

    此时广场上挤满了前来纳银的民众,一些差役提着水火木棍在州衙面前来回巡走着,另有一些民壮拿着刀枪站在不远处巡视。

    让钟调阳在后面照料马匹,王斗与韩朝、韩仲、高史银几人挤过去观看。

    只见州衙的台阶下面,正摆放着几个银柜,在银柜的旁边摆着几张桌子,正有几个小吏拿着银秤,一一按着各解户的户帖文册登记,然后为他们的解银进行称兑,最后发给他们银包,挨个点名将银包投入银柜内,又由一个小吏开出一式两份的单据,各解户就算将自己的税银交纳完了。

    王斗看出眉目,各民户解银称兑时,那银包约分两种,一种白封,一种红封。似乎贫民小户用白封,绅衿大户用红封。使用红封的,似乎就少了许多的火耗杂费。在场民众,大部分是使用白封,使用红封的很少,拿到红封的大部分都是绅衿大户的管事或是家奴。分取到红封时,这些人都是洋洋得意。

    韩朝看了一会,突然在王斗身旁低声道:“那银秤有问题。”

    王斗一凛,随着韩朝的解说看去,果然看出眉目,只见那些小吏在解银称兑时,另一只手似乎轻轻地扫过或是扶捏过手中的银秤,那秤上的银子重量立时少了许多,然后小吏就大声喝骂,面前的解户们目瞪口呆,只得再补交税银。

    还有那银秤上的法马似乎也有问题。

    小吏秤兑银子时出现这种情况,一般解户茫然不知,只道自己纳银时确是少了,诚惶诚恐的补上。一些人却知道那些小吏在作弊,却只能忍气吞声,面带苦色,不敢有任何言语。

    看着他们的样子,各小吏只是相互窃笑。

    吏滑如油,王斗心中评估了一句,依他的估算,如果解户们共交纳税银有一百两的,只在这银秤上做手脚,这些官吏便可以侵吞达七、八两之多,如果税银成千上万两,这又是多少?这种现象,想必在大明各地都是普遍存在。

    种种盘剥下来,民生越苦,大明的统治,很大部分就是坏在这些底层官吏身上。

    ……

    王斗拿出自己的民户贴去纳银,高史银与韩仲立时殷勤上前,挤开几个民户给王斗插队,王斗正要言语,二人已是挤开,王斗只得排上去。周边那些衣衫破烂的民众见几人人高马大的样子,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桌前那个登记的小吏忽然离开,随后坐进来了一个中年书吏,王斗一看,叫了一声:“祁世叔。”

    原来这书吏正是那保安州司吏祁官,年初时,他曾随桑干里里长姜安卖了一些州衙官地给自己。见到王斗,祁官也有些惊奇,他满面笑容地道:“原来是王贤侄,贤侄今日来州衙纳粮?”

    他神情亲热,年初时,他随姜安卖地给王斗,很是得了一些好处,因此对王斗很有好感。

    王斗应了一声,祁官对旁边一个小吏吩咐了一声,那小吏称兑时便不在手上的银秤做手脚,不过随后他又低声道:“贤侄,世叔只能如此了,按例,这接下来的火耗杂银是不能少的。”

    火耗杂费向是大明各地官吏衙役的小金库与灰色收入,明初火耗每斗七合,一石七升,到了现在,这些火耗杂费已相当于正税,甚至有些地方更是高出正税数倍。

    王斗自然知道这火耗杂费关系到州衙许多官吏的好处,祁官虽是一个司吏,却也不敢挑战这样的潜规则,他说道:“小侄明白,不会让世叔难做的。”

    不过旁边的韩仲与高史银听后却是大怒,二人正要上前,王斗以眼色制止住了他们。

    ……

    解银称兑后,祁官给了王斗一个红封银包,在周边民户羡慕的眼神中,王斗将银包投了柜,收了单据。

    随后他来到祁官的身旁,对他低声道:“祁世叔,有一事还请帮忙。”

    说着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入他的手中,祁官手上轻轻一捏,感觉手中的银子约有一两多,不由眼睛一亮。

    第051章 邓一脚

    从州治内出来,王斗呼了口气:“费了好大工夫,舅舅的事总算办妥了。”

    方才王斗几人由祁官带入州治内,找到了那管理备荒仓的大使李举,听闻王斗要纳资捐助,李举自然是大加褒奖,眼下荒年越甚,每年纳捐的人是越来越少。这备荒仓库存粮米多少,关乎到知州大人的政绩,平日上官催促得紧,李举的压力也很大。

    此次王斗纳捐了三十两银子,又给了李举一些好处后,李举立时开据文书,并殷勤地带王斗找到了保安州吏目陈余文。陈余文也很快办理了给钟正显的调动升职文档,事情到了这步便差不多了。

    等陈余文最后上报知州李振珽后,想必过了不久,承发房给钟正显的告身文书就会下来。

    此时钟调阳还在州衙外面看护马匹,听了王斗的话,他脸上现出惭愧的神情,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对王斗道:“父亲的事,真让大人费心了,父亲他……唉……”

    说到这里,钟调阳摇头叹了口气。

    钟调阳为人稳健,又通拳脚枪棍,还射得一手的好箭,那队兵被他带得颇为好使,加上他是自己的表哥,王斗用得颇为顺手。

    此时王斗看着钟调阳那粗黑的面容,自他父亲的事后,他举止更为沉默,王斗道:“表兄何必如此见外,我们都是一家人,舅舅的事,还不就是我王斗的事?此事以后休得再提。”

    钟调阳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更为感激。

    他二人说着家内私话,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都是有意识地走远些。

    ……

    眼下王斗来保安州城的三件事已经办妥两件,最后便是去医学司请几个医士回堡了。不过医学司内自己没有相熟的人,自己在保安州内也只认识祁官一人,可惜祁官与医学司内各人并无交情。这个事情,还得自己想办法。

    看看时近中午,王斗感觉腹中有些饥饿,想起高史银说那鼓楼内新开了一家酒店,饭菜的味道不错,加上楼内居高临下,那种气氛想必不错。他便道:“看看晌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高兄弟,鼓楼那家饭店的味道真的不错?”

    高史银道:“大人放心,小的肯定不会骗你的。”

    韩仲很是高兴,他叫道:“高蛮子,你说好你请客的。”

    高史银瞪着眼道:“韩二愣,你可不要把我老高吃穷了。”

    几人说说笑笑,牵着马匹,往州衙西边而去。

    那保安州的粮库永兴仓,就设在离州衙西面的不远处,仓内有大使、副使、攒典各一人,为景泰五年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