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一说,众人当然明白,松山与杏山、塔山、宁远几个城池相依托,互为声援,若他们是洪承畴,也肯定这样布置。

    王斗说道:“我九边大军云集,介时有兵十数万,此时锦州之奴不过四万,他们会以四万众迎战我军吗?奴酋所图非小,亦非等闲之辈,到时肯定会倾国而来,他们会攻我军何处?”

    王斗一个箭头从锦州西直过小凌河,女儿河,绕过杏山山脉,突然折而向东,重重点在杏山堡上:“便是该处!”

    众人竦然而惊,崇祯帝也是面色铁青,全身发冷,王斗言说奴贼会倾国而来,这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奴军猛攻杏山堡,后路大军不多,如何抵挡?而且杏山山脉离海不远,东奴最善掘壕,甚至如在锦州一样,在杏山堡前挖掘数道长壕,松山大军,立时断了与后方的联系。

    大军没有粮草,十有八九会溃败,自己无数的心血,也随之烟消云散。

    就算没有截断,入援大军,也要为争夺后路与奴进行连续不断的血战,而这损失,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崇祯帝重重哼一声,说道:“有前权,无后守,洪承畴说自己老于兵事,这么一个明显的失误都看不出来?”

    一时间,他起了更换洪承畴的心思,随之又强且按下。

    陈新甲目光闪动,王斗果然是治军打仗奇才,战略方面,也这么出众。

    自己虽然也提到这点,却没有王斗讲得这么深入浅出,竦动人心,一时他心中涌出嫉妒之意。不时此时王斗与他同一战线,王斗表现越出众,对自己的战略说服力就越强。

    这时他反而为洪承畴说话:“洪督也有自己道理,萨尔浒之败,就是杨镐分兵冒进,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崇祯帝哼道:“未预胜,先预败,入援大军去解锦州之围,至少要保证自己不败吧?若大军陷入绝地,朕又何处寻找援兵?”

    王朴,符应崇也被刚才王斗描绘的远景说得面色苍白,都连声赞道:“皇上圣明,后路确实重要,粮道不得有失。”

    崇祯帝指着杏山道:“后路必须守好,余者方略如何,忠勇伯仔细为朕道来。”

    他对王斗大起信服之心,迫不及待要王斗继续分说。

    王斗知道说到这里已经够了,他言接下来就是在松山、杏山与奴会战血战,步步推进,看谁耗得过谁。若有可乘之机,便可实施陈新甲言说的四路进攻方略。

    “我大军在外,奴不敢死攻锦州,东奴兵少,成军不易,死一个少一个,他们耗不过我大明,只要他们觉得得不偿失,便会自动退兵,锦州之围解除。他们退却,锐气失去,我师气盛,便可攻击大凌河,义州诸地,为我大明光复失地。”

    崇祯帝连连点头,王斗说的方案还是很稳妥的,虽然他很想一场辉煌大胜,也觉这样不实际。

    若夺回义州等地,对朝野上下,都有交待了,光复失土,也算大捷,对军心士气的振奋好处,不言而喻。

    他暗想,让王斗做兵部尚书,倒比陈新甲更加合格,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

    一番召见,到了申时才结束,王朴与符应崇兴奋不已,还沉醉在方才与皇帝的对答中。杨国柱在深思王斗之语,陈新甲则与王斗言笑晏晏。

    陈新甲拈须微笑:“忠勇伯金玉良言,方才之言,本兵也是茅塞顿开。”

    王斗笑道:“这也是本兵珠玑在前,斗拾人牙慧在后罢了。”

    二人相互奉承,在太监的指引下顺着御花园小道而出。

    正走到一个小池旁,却见一丛花树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宫装少女,身旁伴着几个宫女。

    看那少女穿着长裙,青丝低垂,印着花树,说不出的秀雅温柔,王斗心中一动,忽然浮起两句诗词,不觉低吟出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声音虽低,然王朴与符应崇耳尖,都是听到了,眼睛一亮,赞道:“好诗啊。”

    这时那少女看过来,约十四、五岁年纪,又纯又美,羞怯少语,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眸,陈新甲与杨国柱一呆:“坤兴公主?”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施礼。

    却见坤兴公主朱媺娖只是看着王斗,俏脸上一副又惊又喜的神情,她提裙小跑过来,喜道:“忠勇伯?”

    忽然她呀的一声,意示到自己失态,一把扇子一张,盖住自己羞红的脸,提着裙子,一溜烟又跑了,剩下那些宫女不知所措的追去。

    王斗:“……”

    余下各人面面相觑,王朴与符应崇更看看公主背影,又看看王斗,眼睛咕噜噜转动。

    ……

    崇祯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德胜门外,大教场。

    卯时初刻,教场周边已是人山人海,今日就是皇帝大阅兵的时刻,京师百姓,能动的几乎都来了。教场附近较高的建筑,都被人包下,教场边各胡同口的房屋上,也是密集的爬满人。

    从德胜门大街,一直到教场门口,尽是潮水般的人流,这可忙坏了顺天府的差役及兵丁们,他们连同京营的战车营,组成一道道警戒线,把汹涌的人流搁在外面,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

    而在教场之内,靖边军,宣镇军,大同军,还有出战的神机营将士,个个甲胄齐全,早在教场上整齐肃立。他们列成一个又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无数方阵。

    神机营的将士果然个个看起来高大威武,他们盔明甲亮,旌旗林立,形象真不用说。

    除了出征将士,教场内还有无数获准进入的京师名流勋贵,将一个庞大的教场,挤得满满的,场内密密麻麻除了人头还是人头。

    卯时正点,京城内传来山呼万岁之声,声音沿途而来,巨大的声浪,似乎要把天上的云层都吹开。大乐声中,崇祯皇帝由神枢营三千骑兵开道,他的大驾卤簿,源源不断进入教场之内。

    以马十二匹拉动,他的大辂之前,密密的黄麾、传教旛、告止旛、青龙幢、白虎幢、玄武幢、还有各式的单龙扇、双龙扇、绣花扇等层出不穷,显示着皇帝的威严,博大,庄严。

    大驾卤簿之后,又是密集跟随的文武百官们。

    教坊司奏炎精开运之曲,宏大的乐章响起:“皇明御极兮,远绍虞唐。河清海晏兮,物阜民康。威加夷獠兮,德被戎羌……”

    大乐声中,崇祯皇帝策马阅兵,他一身戎装,戴了凤翅盔,穿着长身甲,又戴臂手,腰悬利剑,盔甲皆涂成明黄色。

    王斗、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四人,也是一身戎装,策马并列其后。

    五骑策马行进,在一个又一个军阵前经过。

    军阵中,一个雄壮的声音蓦然高呼:“吾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