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流民与乞丐来说,便是宣府镇已经不远,出于对前途的未知,若自家子女被买走,就算为奴为婢,只要有一口吃的,在这乱世年头,也算一条活路。

    看那些卖身的人,个个骨瘦如柴,还有城外流民的凄惨,因为见得多了,韩父韩母等人都是习以为常,只有孙姓商人,不知觉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的目标,是一直北上,暂时到京师去,然后西过居庸关,回往东路,不过送佛送到西,他准备将韩父韩母,还同行的流民人等,一起送入紫荆关内。

    主要是怕一些守军刁难,特别进紫荆关时,还要交过路费,往日,每个大人需要一人二十文,孩童也要一人十文钱。

    因为过往流民甚多,当时守军守将,收钱收到手软,清苦的紫荆关,竟成一肥缺之地,引起一些人的眼红与争夺,紫荆关参将,已经不驻易州,而是常年驻于关内。

    后来东路与他们交涉,又夹着一些威胁之类。

    虽然,沿着宣府镇外围,各地官府兵将,都接到各方类似封锁的暗令,他们却没有胆子与东路交恶,这过路费,也少了不少,改为大人每人五文钱,小孩每人二、三文,长久下来,当地官将,仍然收入丰厚。

    众人在易州城下略略歇息,孙商人出了钱,为这几百人,买了一些饼粥之类的食物,虽然不多,堪堪暖下肚子,不过足以让众人感激涕零了。

    一路上,这样的照顾已然多次,很多流民都打定主意,今后安定后,定要在家里,供奉这孙掌柜的长生牌位。

    第二日,众人到达易州城西数十里,紫荆岭的紫荆关外。

    这紫荆关城,东为万仞山,西为犀牛山,北为拒马河,南为黄土岭,依坡傍水、两山相夹,与居庸关,倒马关一起,号称“内三关”,为华北大平原,进入宣府镇要道之一,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之险。

    紫荆关城由五座小城组成,有守兵数千,眼下参将驻内,兵备则驻易州城中,守关的兵将,也是懒洋洋的,别的不管,每人的入关费不能少。

    孙商人眼神锐利的扫过,除了这些衣甲破烂,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的兵丁,关城上方,有一些举止明显彪悍的兵员站着,他们很多人,都是宣府镇的情报司人员。

    一些人,甚至是军中的靖边军战士,经各种渠道,纷纷成为这些守将的家丁,不但是紫荆关,居庸关,倒马关同样如此,饱经情报司的渗透。

    流民络绎交钱进入城内,轮到韩父韩母这帮人,孙商人上前,弹出几枚银圆铜圆,淡淡道:“周千总,我身后这些人,他们的过路费,孙某代他们交了。”

    守门的,是一个千总,彼此认识,他见是孙姓商人,又看到手中的银圆,大喜过望,不知觉的拿起一个吹了吹,眉欢眼笑道:“原来是孙掌柜的,从外间回来了?”

    孙姓商人嗯了一声,指着身旁韩父道:“这位是韩员外,他的儿子,便是靖边军中一员队官,千总大人不可怠慢了。”

    那周千总惊讶的哦了一声,不知觉站直了身子,神情恭敬一些,虽然他是一员千总,然这千总,就算对上靖边军中的队官与甲长,感觉还是矮了一头,产生强大的压力。

    韩父韩母,几个姐姐、姐夫,看到这军将的神情,都不由心中产生自豪之意,宝宝真的长大了,威风都传到外间了。

    回过身来,孙姓商人微笑道:“韩员外,孙某就送到这了,入了紫荆关,再走几十里,就到赵各寨。”

    “那方,我宣镇建有流民收容之所,外人进入,可能会待个一、二日,检查是否有疫病之类。然后沿途北上,经河南寨,马水口,谢家堡等地,衣食供给都不是问题,孙某祝韩员外一路顺畅。”

    早在崇祯十一年,王斗就在河南洼与赵各庄建立城寨据点,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他的女儿楚小娘子,嫁给谢一科为妻,与东路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而且赵各寨,还吸收来自涿州、涞水方向的流民。

    韩父再次感激道:“多谢孙掌柜了。”

    拜别孙商人,此后众人进入关城,虽然关城雄伟,不过众人都没心思观看,他们也没有后世人的闲情逸致,个个只想快点通过。

    通过关城,行走在山道上,蜿蜒起伏,很多地方,顺着河水边行走,虽然坑洼难行,通行车辆却不是问题。

    最大的障碍已经去了,众人都是兴致勃勃,满怀希望,便是沿途的黄土路,起伏的丘陵山地,在众人眼中,也变得可爱起来,那李先生一家人,也现出激动的神情,终于要到东路了。

    而慢慢的,官道两旁,茶肆饭铺也渐渐多起来,大多是紫荆关、或是马水口,当地的军户家属开设,虽然流民大多贫苦,不过某些人,还是有钱的,需要吃饭歇息,这积少成多,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第二日上午,差不多巳时,忽然眼前,一个庞大的城寨,耸立在众人眼前。

    这城寨跨越拒马河两岸,站在岭上道路看去,隐隐可以看到,寨墙后方,沿着河水两岸,还有山边,房屋连绵不断,一排一排的,不知有多少间。

    似乎,开有两个寨门,面朝紫荆关这方一个,朝东拒马河那方,也有一个,不过北向不设寨墙。

    城寨上空,一杆鲜红的日月浪涛旗飘扬。

    第653章 所见

    日月浪涛旗,终于到了,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个个加快步伐。

    很快的,他们就到达寨墙寨楼之下,寨墙上,一些头戴帽儿盔,穿着深红长身罩甲的士兵正在看着他们。

    这些士兵,个个强壮彪悍,眼神锐利,充满了压迫力,比起外界的官兵,似乎不用武器,也能一个打好多个。

    他们大多持着鸟铳,这种鸟铳,韩父等人曾在孙掌柜的商队镖师中见过,凶猛难言,沿途匪徒如遇鬼魅,不由多看几眼。

    寨墙上方,一群士兵旁,一个穿罩甲与腿裙的军官,手上个拿着长长圆圆,可以伸缩的东西,对着这方的路眺望,还与旁边一人低声交流什么,他的身旁,还停着一只凶猛的猎犬。

    那东西韩父曾经见过,好象是一种叫窥筒的东西,也有人叫千里镜的,这东西极为难见,想不到,这方一个普通军官,却能拥有。

    进入寨门,见门的两旁,还站着两排手持鸟铳的士兵,他们个个脸色严整,目不斜视,从他们身上,可以感觉一种难以形容的锐气,流民们有种进入不同世界的感觉。

    众人都不敢多看,好在这里不收什么入城费,也没人盘问,他们匆匆经过寨门寨墙,入了里面。

    然后眼前一亮,就见寨墙后方,是一个极大的平场,容纳万人没有问题。

    此时平场上,或站或立,黑压压的满是操各种口音的流民,各人身旁,什么行李装备都有,当然,大体以破烂难看为主,平场边端上,有一些在韩父等看来,强壮足以担任家丁的,头戴狐帽,身穿没有内衬甲叶,没有泡钉的短身罩身,腰间扎着布带,戴着红肩巾的人。

    他们手上拿着短棍,似乎是帮役什么,防止有人打闹喧哗,维持秩序,听他们说话口音,可能是马水口,紫荆关这一带的军户。

    见又有一波的流民到来,一个帮役叫道:“午时正点开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不必担心,本所粥饭全部免费。”

    “免费施粥?”

    便是韩父听了,都是精神一振,他们看去,就见平场左侧,有一个巨大的饭铺,怕可以容纳数千人吃饭,如这样的饭铺,好象不止一个。

    平场上嗡嗡的声音响起,都是兴奋的交谈。

    “娘亲,那军爷说,吃饭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