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月身形轻颤,忽而笑了。他跃身一步,踏至景帝身前,说:“皇上,不论今日是否打乱, 我再,便持剑护你一分,如若不然,他们便要踏过我的尸体。”

    景帝垂眸,也笑了出来,“朕今日也要看看,这乱臣贼子到底是谁。”

    景帝眉骨轻扬,凌厉的目光落在上官明棠身上,他说:“上官明棠,上官将军之子?那死在荀北的又是何人,上官子煜又是何人?”

    上官明棠看向他,淡然道:“上官家只有我一独子,上官子煜是我的伴童,跟我一起长大,那日紫荆山,胡骑突袭我军阵营,我们数十万虎贲军被围困在紫荆山上,将士们不知犯了何病,全身无力,提不动刀,我与爹找了一安全之地。本想苦等援军,哪知,援军不到,东方黎率领军队,与胡骑将我们团团围住,还传了皇帝的指令,说是大将军通敌叛国,杀无赦。”

    上官明棠冷冷地瞥了一眼东方黎,继续道:“一时间,箭矢乱飞,战马嘶鸣。我军不仅要抵挡胡骑的刀,还要抵抗大虞的箭,这般腹背受敌,试问我们何以取胜。我爹为了救我,硬是让那胡骑的马踏过了身体。”

    上官明棠声音逐渐哽咽,“他徒留了一口气,为得是要我活下去,要我扮作女子重回大虞,为我数十万虎贲军申冤昭雪。”

    “为了回来,我也只得扮作了女子。我若不死,那便需要一个同大将军战死的身份,幸好爹早有预料会有今日之事,所以从未在虞都人面前提过我的名字,所以即便我以上官明棠的身份回归,你们也深信不疑。”

    众人一愣,紧接着听到景帝大笑,“哈哈哈,上官羽你够厉害。没想到你已死了,朕还是被你耍得团团转。”

    “荀北与胡合部交战数年,上官羽手握重兵,数十万虎贲军皆以他为令,朕传过数道圣旨,要他逼退胡合部,还我荀北百姓一处安宁,可他死守幽州,抗旨不近,朕何曾责罚过,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从未听朕一言。是他上官羽,手持重兵占据幽州城,莫非是要在那大展宏图,做了那荀北的主?”

    景帝看向他,忽而沉声一笑,说:“朕自知并非贤明之君,可他上官羽次次等胡合部进犯才出兵,难道不是为了那功名,明明可以一战却要一次又一次的借故推诿,你同我讲,这又是为何?”

    “皇上要北伐?”上官明棠神情逐渐凝重,道:“皇上有大志,想要问鼎天下,踏平胡合部统一边陲各国。进攻胡合部并非难事,但与他们相抗衡,必定会让折损我军兵马。南越,云莱等国一直虎视眈眈,一旦我们先进犯,就留了把柄,其他两国便有了入侵的时机,对我大虞留没有一丝益处。”

    “到那时西南,东南,北部三方受敌,烽烟四起,大虞可能承受住吗,皇上?所以我爹不同意北伐,不同意直接进犯,我们要的是一个由头,是胡合部侵入我大虞的证据,可这证据被皇上亲自毁了,现下我军将士稀缺,还有何能力同三国对抗。”

    “说得对。”沈凌白的声音从大殿传来。

    下一秒便同沈弘弼一起出现在承德内殿。

    “这就是一直不同意北伐的原因。”沈弘弼声音浑厚地道。

    景帝目光灼灼,看向两人,道:“沈卿,现在连你们也要同朕作对不成?”

    沈凌白跪身,义正言辞地说:“皇上,将军之子分析透彻,达哈尔骁勇,本不会轻易向我朝称臣,大将军想同他们迂回而战,先擒了达哈尔,胡合部没了首领,自然会向我大虞俯首,若不能,那便是无用之功。我大虞乃是先皇征战打下来的天下,皇上想要扩展疆土,也是我大虞之幸事。然今日,胡合部不断壮大,已经统一了北部各族,达哈尔野心勃勃,定不会放过荀北,可如今,我军折损严重,若是贸然进攻,怕是会一败涂地,于此,便给西南各国进伐的机会,我大虞难道有全胜的把握不成?”

    景帝撑着身体,嘴唇微颤,下一秒,一口鲜血从口腔喷涌而出,嘴里还念叨着:“不可能,不是。”

    东方月眼疾手快,率先上前扶了人,喊道:“奴牙,快,看看皇上。”

    景帝摇了头,手搭着东方月的胳膊,缓缓起了身,说:“朕无事,名扬不用替朕看了,朕自知命数已尽,不用再做无畏之事了,朕现在还是大虞的主,要靠自己熬过今夜。”

    东方月扶着人的手有些抖,他看向那堂下众人,不自觉得已经泪湿了眼眶。

    都评判自己是忠臣贤良,可把皇帝逼至绝境的也是他们。

    他们要大虞繁盛,所以时刻监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为得就是哪一天,皇帝做错了,他们便有了借口。

    说什么皇天贵胄,九五之尊,不过是个傀儡,处处受制于百姓,处处受制于朝臣,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稳。

    做对了,不会有人说什么,只会道一句,他是皇帝本该勤勉为政,若是不然,就会被天下人诟病。

    谁是谁非已然无法评定。

    只是身在高位,太多的身不由己。

    “朕今日要同他们理论……”景帝死抓着东方月的胳膊,费劲力气说,“理论一番。”

    他话音刚落,沈凌白便再次跪了身,语气冷厉道:“皇上,虎贲数十万大军冤魂未雪,荀北之耻未雪,不可再坐视不理。今日各方均在,不如就在此道个清楚。”

    东方黎走了出来,目带寒光,说:“何来的冤屈,方才皇上已同你们道过了,是上官羽抗旨在先,又与胡合部勾结在后,陷我虎贲军葬身紫荆山,这罪这责该向他讨。”

    东方黎又指向上官明棠,怒道:“如今他欺瞒皇上身份,又伙同淮南王谋反,该拿下的是他。而你作为御史大夫,不仅没有做好监察之责,反而质问皇上,你是何居心?”

    沈弘弼听不下去了,上了前说:“东方黎,你血口喷人,明明要谋逆的是你。你带着侍卫私闯皇上寝宫,罪该当诛。”

    东方黎豁然走过来,笑着说:“我为何要谋逆,要谋逆的是你们,皇上病重,大虞无人执掌,必须尽快落定皇位人选。我作为一国之相本有职责。”

    “休要狡辩,你与胡合部首领达哈尔多次通信,又与户部侍郎勾结,偷运赈灾粮,这一桩桩,一件件,便可以要你受千刀万剐之刑。”沈凌白掷地有声地说。

    “哼,何以证明。”东方黎冷笑。

    “户部侍郎可以证明,你府中管事亦可以证明。”淮南王上了前,道,“皇上,微臣请求,传唤户部侍郎颜如玉以及丞相府管事王伯。”

    景帝方才不语,被这一桩桩事弄得头昏脑裂,他虽知道东方黎心中有怨,却也不曾想他竟然会做出这等事。

    景帝轻轻推开了东方月的手,道:“宣。”

    颜如玉等人早就侯在了门外,这宣令一出,他便起了身,走向内殿。

    景帝从床榻上坐起,眉头紧蹙,说:“颜如玉,告诉朕,赈灾粮的事到底是何人为之。”

    颜如玉跪首,哭诉道:“皇上,请皇上饶恕微臣,饶臣一命。”

    “说。”景帝怒道。

    颜如玉抬起头,正好对上东方月看过来的寒光,“微臣该死,听了丞相之言,还帮他做了大虞的罪人。渊和十三年初秋之时,汴、平两州突闹旱灾,州刺史杜安请折子,说要皇上派赈灾粮下来,微臣与户部尚书商量之余便给了皇上数目,不日皇上便为赈灾粮一事颁发了诏书。”

    颜如玉看了东方黎一眼,继续道:“诏书颁发下来那一夜,丞相来了微臣府中,说是要跟微臣商谈赈灾粮一事,丞相同微臣讲,赈灾粮减半,其余从太仓充进户部以备不时之需。微臣知丞相向来得皇上器重,想必也是皇上之意,便听了此言,若不是监察御史大人下江南得知此事,微臣也断不会知道,原来赈灾粮并未救我汴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含血喷人,我不过是叫你将赈灾粮充进户部,以备旱灾无法解决又变作疫灾,哪要你私自偷运粮食于荀北卖给胡合部。”

    “所以,朕的救济粮到底收入了何人囊中?”

    颜如玉说:“皇上,粮食还在户部。不日,微臣便把那救济粮充进太仓。”

    “这件事你二人各执一词无从查证,那东方黎勾结达哈尔一事怎么说。”沈凌白问道。

    东方黎说:“勾结达哈尔,何从查证?”

    “老奴可以作证。”王伯已跪至殿前,说:“老奴这里有几封密信,皆是东方黎与胡骑私通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