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情耸耸肩,“可她又不愿意按照我的意思改,那我总不能唱跟我曲子不般配的歌词吧。”

    叶岭有些急,“你整天净瞎折腾,想法会不会太多……”

    韩炜佯装咳嗽几声,打断叶岭,“老叶,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吧,他搞创作的,必须想法多啊。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工业歌曲,除了粉丝愿意照单全收,可没办法让专业人士认可啊......”

    齐情没说话,只是颇为感激地看了韩炜一眼。

    邢望海这时也出来帮腔,“舅舅,你要相信齐情,他最近全身心都扑在这几首歌上了,商业虽然得顾全,但歌曲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动人吗?齐情觉得连自己都没法打动的话,怎么能让听者被打动呢?”

    齐情没料到邢望海这番话直接道出了他的心声。他怔然片刻,主动倾吐。

    “舅舅,我知道你有多方面的考虑。之前龙以轩的试水,全部按照公司模式来进行,却反响平平,是歌曲不好吗?有这一部分原因,他唱得没问题,只是那些歌不太契合他,并不能得到粉丝以外的人共鸣。我不想重蹈覆辙,这次,能不能就按照我说得来呢?我一定会用好成绩来证明我的决定没错。”

    唐一曲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腔。

    “老叶,这次如果需要额外的支援,你直接跟我开口。”

    叶岭梗了一下,最后呈放弃状,捏着眉心,“我真是服气,说不过你们。”

    齐情见缝插针,立刻变得软糯,“舅舅,你就答应嘛~好不好~我保证不让你失望。”

    叶岭略带嫌弃地摆摆手,“行吧,反正你好老爸会替你兜底。”

    韩炜没憋住笑,“老叶,赚钱不就是图开心嘛,崽崽觉得这样开心,那我们也会开心啊。”

    “谢谢老爸!”齐情也不忘朝韩炜卖萌,抱着他使劲亲了一口。

    韩炜回搂住他,坏笑,“你这臭小子,平时不都嫌弃我和老唐吗?到这种时候,就知道装乖撒娇啦?”

    齐情松开韩炜,撇了撇嘴,“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老把我当小孩看,怪难受的。”

    “你现在这样子,难道不是吗?”唐一曲托腮笑着问他。

    在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只有齐情没笑。

    齐情语塞,无力反驳。确实,他被韩炜和唐一曲几乎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朵纯粹的温室娇花,遇见丁点儿的不如意,都有人在身后替他摆平。好在他单纯,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骄奢,眼里容不得沙子。

    邢望海怕齐情下不来台,轻轻捅他,“欸,想啥呢?这不是好事嘛。”

    齐情将额前垂下的碎发别在耳后,缓缓说:“没啥,太幸福了,不知所措。”

    吃完饭,齐情和邢望海先行回酒店。经过行政酒廊那层,电梯稍停了一下,上来一群男女,空间里登时充满生气。其中最为打眼的是一名高个女子,她是亚裔面孔,妆容精致黑发盘起,身着一件至脚踝的军绿色风衣,脚蹬当季的麂皮秀款靴,看不太出具体年龄,却很有气质风情。

    齐情没忍住多瞟了她几眼,莫名的眼熟。对方视线恰好也扫过来,朝他微微一笑。

    齐情一怔,觉得女人眉眼愈发和记忆中的某人相似至极。他不由地疑惑,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吗?

    女人嘴角的弧度保持上翘,还魅惑地朝他眨眨眼,惹得齐情面红耳赤,只好尴尬地移开目光。邢望海发觉他的异常,小声问他怎么了。齐情干咳几下,试图掩饰过去。

    电梯恰好到达他们的楼层,邢望海先踏出电梯,齐情在他身后慢了两秒。忽然,一阵高雅的香味飘过来,最后贴在齐情指间。齐情只觉掌内被塞了一张薄片,然后怔了怔,最后恍惚地退出电梯。

    “齐情?”邢望海发现他杵在原地一脸茫然,“你手里拿得是什么?”

    他低头,打开手掌,原来是张名片,暗紫色的覆膜,上面缀着一个花体英文名,和一个可以加微信的电话号码。

    两人面面相觑。

    “刚刚电梯里那女人给你的?”邢望海的第六感瞬间上线。

    齐情点一点头,面露难色,嘀咕,“这算搭讪吗?”

    邢望海从上至下打量他一番,揶揄,“还挺有眼光的。”

    “什么跟什么啊……”齐情将名片折了折,丢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我可hold不住那种大姐姐,吓死人了。”

    第43章

    63.

    周海怡会帮艺人审本子,一般她都会听一个简短的宣讲,以此作为考量,但最重要的还是看本子评级,再来决定用不用接。这次,易一群那边主动联系,她连杨鸥的档期都没看,分账模式也不过问,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在圈内拿本子会分不同级别,易一群的本子自然是s+的最高级别。他亲手捧出过三位国际影帝和一位国际影后,出演过他电影的演员,之后基本就能马上提咖,商业价值也确实值得吹捧,国内票房有三部片破十亿。许多经纪人为了把自家演员往他面前推,可以无下限妥协。

    试问作为经纪人,谁不想自家的艺人出演叫好又叫座的影片,一飞冲天呢。

    杨鸥虽然有胜利在望的迹象,但还是得过试镜那关。

    她不担心杨鸥的演技,倒是害怕会半路杀出程咬金,防爆杨鸥,让他白费力气陪跑一趟。

    虽然《梦里人》是评级s的小爆剧,杨鸥如果这次和邢望海cp炒作得好,热度是一定可以上攀的。但他即将迈入三十岁,除了需要流量以外,个人定位也很重要,演员最重要的,还是口碑。现在的高端品牌方除了钦点流量明星外,也会给与其调性一致的艺人留一席之位,杨鸥如果往高级质感方面发展,也是她乐意看见的。

    杨鸥收到试镜通知后,就开始拉易一群的片子。他不是那种高产的导演,早年还是拍网络剧出身。但即使现在看来,易一群的第一部 略显青涩的作品也依然是很好的剧,那是国内刚开始影片分级的元年阶段,同时也是市场经历了资本冲击,洗蜕泡沫百花齐放的蓬勃发展阶段。易一群迎来了亚洲电影发展的黄金时代。他受韩国导演影响很深,本人也热衷拍摄悬疑,一开始的确也被人诟病有模仿之嫌,可随着“黑水”三部曲的诞生,最终奠定了易一群独树一帜的风格。在他的影片里,有很浓郁的乡愁情节,主角在异国他乡漂泊,上演着故事,却依然思念着故土。他的故事内含并不厚重,常常还会用盖里奇式的多线叙述来推动主角的行为。

    杨鸥很喜欢他的编剧功底,是的,易一群是为数不多的,自己也参与编剧的导演。他太懂演员,也太懂镜头,在他的画面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压缩,什么时候该放大,用每一帧几乎完美的画面来烘托所有人物的情绪。所以,也常常有评论家诟病他匠气太重,少了那种粗糙的现实感,毫不落地。

    易一群自然不在乎这些批评,依然我行我素,甚至用更加饱和的画面与固定镜头来拍摄。

    杨鸥正在看邢望海参演的《周围》,他在里面演男主的弟弟,一个原本前途光明却误入歧途的男孩,最后变为瘾君子。这个角色演绎难度不上不下,毕竟,人物的经历很简单,也几乎是平铺直叙在表达的。但难就难在,要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完美呈现,并让观众也受到感染,为他的陨落,为他的折翼。

    其中这一幕让杨鸥看得深受触动。

    男主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还是青葱少年的弟弟,有湿润的眼睛,特别孩子气,阳光直愣愣地照在邢望海身上,像是踏着一条金子般的路,走进了男主的梦里。他笑,脸蛋发亮,像是星子栖落在人间,他说话,有着少年人的纯真,他问男主,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吗?男主点点头说,我来接你了。邢望海眨着眼,高兴地说,太好了,我等了哥哥好久,好久。男主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吗?邢望海点点头。突然镜头转换,他一下子站得很远,在大力挥舞手臂,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最后顺着阳光彻底消失,就像太阳把他掳走了。

    男主流着泪醒来。随之另一个镜头插入,是流落在异国街头的邢望海,邢望海依然年轻,却青春活力不再,过度瘦削,脸色发青,一派颓靡。他躺在潮湿的后巷,手臂处有刚注射过的痕迹。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水滴从青苔上淌过,然后滴在他的胸膛,最后汇入进他麻痹的血管。他嘴里喃喃,哥,我好冷,我想回家。

    他的转换并不歇斯底里,甚至连堕落之后的表情都是从容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并不复杂,却看得杨鸥心肠很软,就像一个猛子扎进海底,然后又被人兀地拽至海平面,呼吸不过来,还得承受因为压力不同而带来的晕眩。邢望海做到了,让他感到惋惜,心绪都被牵着走。所以,正是那一年,邢望海也掳获了评委们的心,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最佳男配。

    杨鸥深深吐出一口气,原来,邢望海不在这里,他才能更加了解邢望海。

    他暂停影片,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起来,眼前充满邢望海的眼睛、鼻子、嘴巴。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揉进他的掌心里,掀起一阵风暴。

    杨鸥看了下时间,实在忍不住,还是点开视频电话,拨过去。

    他从来没这么想见到他。

    接通时几乎是漆黑一片,隔了一会儿,有微弱的光从后方照过来,邢望海的脸才慢慢浮现在手机屏幕前。

    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有轻微的压痕,灰色缎面睡衣贴着他薄薄的胸肌,看得杨鸥满心怜爱。

    “怎么了?鸥哥。”邢望海揉着眼睛问他。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杨鸥抱歉道,面色有些羞赧,“我就是......突然很想跟你说说话......”

    邢望海凝视他,微笑着摇头,“没关系。”杨鸥其实算克制,能够被他需要,邢望海很乐意。

    “我看了《周围》,你演得很好。”杨鸥突然说。

    邢望海明显愣了一下,跟着重复,“《周围》?”

    “是的,我把有你的片段连着看了好几遍,真得太棒了。”

    一旦想到邢望海本人是在完美世界长大的,所以这种演绎出来的天差地别更让杨鸥觉得惊叹。

    杨鸥继续说:“我后悔看晚了,但又感到幸运,没有错过和你演对手戏的机会。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没想接《梦中人》。”

    “为什么?”邢望海换了个姿势,直起腰,靠在枕头上,“你以前没对我说过。”

    杨鸥也换了只手拿手机,他滚动了下喉结道:“老实说,我当初停下工作选择读书是有转行的心思......本来,我跟公司的合同还有两年就到期,想得是再随便拍几部戏,就退圈算了。我之前状态也不算完全准备好,所以有些想当然以为,这部剧不过就是那种注水的红利剧......”

    毕竟,他也没想到,周海怡还算给力,竟给他挑了个不错的本子。杨鸥突然停顿下来,邢望海没接话,一眨不眨盯着被锁在一方小小手机屏幕里的杨鸥,觉得分外不真实。

    他想等他说完。

    “后来,我看了原著,”杨鸥说,“里面的主题讨论令我很受启发——我们真正靠得住的记忆到底有多少。爱一个人,真得能凭那些过去的记忆,拓展至一生吗?”

    邢望海表示赞同,不由地插嘴,“我当初看这个本子时也觉得很震撼,当我沉浸进去时,经由某种触动好似真得能体会他们的感受,所以......”

    “所以你会对我动感情。”杨鸥接过他的话。

    邢望海并不否认,也许在拍戏时,他们更多靠得是共情,以及灵光一现。可在戏外,那些不可名状的悸动,妙不可言的幸福感觉,都无法弄清楚真正源头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当这些细枝末节积累得越多,越会发现,他们也早跟万火和李钧承一般,深陷其中。

    “鸥哥,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

    “嗯?”

    “我很高兴,也很庆幸,是你来演万火。”

    杨鸥怔然,旋即眼圈泛红,心里既酸又甜。他说:“我也一样,谢谢是你来演李钧承。”

    邢望海笑起来,坚毅的眉和素净的脸合在一起,英气且漂亮,像是月光照进杨鸥的视网膜,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瞬间消失,他踩着蓬勃的脚步,来到杨鸥身边。

    “我遇到你了,所以一切就重新开始。我觉得喜欢上你是很自然的事,然后和你在一起,越来越舒服,越来越满足......”杨鸥将脸靠近镜头,鼻尖几乎抵上去,“......怎么办,我现在好想亲亲你。”

    邢望海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杨鸥炙热的感情。他体验过和杨鸥接吻,所以,那些触觉回忆如潮般涌来,甚至让他微微颤栗。

    他应该也是在迷恋他,就像他迷恋自己那般。

    “那......就亲一个吧。”邢望海说完便想,自己也够大胆呐。

    杨鸥扬起嘴角,歪着头,摆出等待的模样。他在等待他的星星,落下光辉,将他包裹。

    邢望海耳根兀自发红,“就、就一下。”

    杨鸥微微眯起眼,“好啊。”

    从杨鸥的角度来看,邢望海笨拙又可爱——他紧张地闭上眼,饱满的唇珠缓慢靠近镜头,然后屏幕暗了一瞬,有轻微的啵声由电流送过来。

    杨鸥心里也跟着柔软一片,他用食指贴在自己唇上,然后送了个飞吻出去。

    邢望海在对面开心地笑了。

    就在这一刻,杨鸥不由地想,在未来,如果有更多能让你绽放笑容的事就好了。

    “谢谢你,弟弟,我太幸运了。”杨鸥坦然道。

    邢望海愣了一下,霎时反应过来,“鸥哥,我才是那个觉得幸运的人,是你不放弃才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我喜欢你,希望今年、明年、还有往后的许多许多年,都能有你陪伴在我身边。”

    第44章

    64.

    这个时代,说起来也很奇妙,一旦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导演拍出两部类似的电影,观众们就哭天喊地要看新东西,斥责名导江郎才尽。可当导演们尝试所谓的新风格,观众们就立刻倒戈,说还不如维持现状。所以,现在的影视市场,极度没有忍耐力,不光是资本,还有被收割的韭菜们,都是如此急躁,令人难过,却又恨铁不成钢。

    易一群这次拍得依旧是属于他本人的东西。

    邵青之前同杨鸥提过一嘴,剧本传闻会由姜雪操刀。她是一个很有争议的编剧,热衷于和网友们口水战,时不时爆一些所谓的圈内料。但她吐槽归吐槽,剧本产出的确惊艳,大概是从旧有资源过度来的从业者,所以在整合资源这方面,不少人是买账抬桩的。老实说,她指出的某些事实并不假,目前国内还没有专业体系支撑编剧行业,制作人为大的现象依然存在。

    杨鸥对她的印象好坏参半,可并不影响他欣赏她的才华。在收到试镜剧本后杨鸥便开始研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