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易一群毫无悬念的也参与了编剧。在他的电影中,梦境是非常重要的,就好像是他的标签,独一无二,却完美契合在剧情里。

    片名暂定《无主》,故事是犯罪题材,讲述了一桩轰动社会的弑母案,但犯罪嫌疑人从来没有袒露过杀人动机。另一个重要的原因,犯罪嫌疑人在落网之前是天之骄子,与母亲关系看似融洽,几乎是人们口中的完美先生。而且,他将尸体做了处理后,一直放置在家中,采用摄像头监控,完美避开他人怀疑。他是在第二次杀人后,才被抓到马脚的。直到坦白前,身边亲近的人,都无法相信他会是杀人凶手。媒体曝光此案后,产生各方议论,有不少人为此吸引,开始探寻这桩弑母案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杨鸥虽不表露,邢望海其实知道,对方压力不小。他安慰他,易一群并不是那么难搞,只要发挥顺利,一定能争取到角色。他以“过来人”的身份指导他,和他线上对戏。

    他们已经坐在摄像头前,念了一个多小时的台词了。

    邢望海提议:“第三幕审讯室你要不要和我对换一下角色?”

    审讯室的这段,恰好是男配作为警察与男主作为凶手的一场交锋戏。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一个在引导,一个在拒绝,一个前进,一个后退,对话尤其多,算得上是最精彩的场景之一。

    杨鸥点点头,开始进入角色。邢望海清了清嗓子,等着杨鸥开口。

    “你以前被警察审问过,或者来过审讯室吗?”杨鸥情绪转换的很快,音调立马变得深沉。剧本里,这是一个深谙心理学的谈判专家,会以亲切日常的口吻展开对话。

    邢望海尽量不是机械的重复台词,他按照剧本里写的,摇头,回答,“不,我从来没来过审讯室。”

    然后,是一大段杨鸥的独白,主要是向男主详细说明审讯流程。语气需要不疾不徐,并且口齿清晰。

    “......如果审讯过程中,你需要律师介入,那么,你最好现在就提出来。”

    邢望海点点头,说:“不需要。”

    杨鸥单刀直入:“你还记得谢媛遇害那周,你都有哪些行程吗?”

    邢望海:“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有一些安排吧,我那个时候可能回学校了......”

    当邢望海说完这段,杨鸥需要表现的状态是沉默凝视,给犯罪嫌疑人施加压力,稍缓一会儿再说:“你能够提供些什么,消除我对你的怀疑吗?”

    “你想要什么?”

    “你愿意提供指纹样本、血液样本吗?”

    “可以。”

    “鞋印。”

    “也可以。”

    这段对话过后,是一个起身,杨鸥从别的同事那里接过一摞报告,并对邢望海说:“你从进这个屋子的那刻起,我就说过,我很尊重你,也希望你能够尊重我,我也告诉你了,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也希望我们能够尽可能聊得详细一些,但问题是,每次只要我离开这间屋子,从鉴定科那里就会获得更多线索和报告,而这些东西没有为你消除怀疑,它们都是指向你的,我想让你看看这些......这是我们在谢媛屋内找到的鞋印复印件,鞋印和指纹鉴定同样重要。”

    邢望海这时插话,“鞋印不能代表什么,虽然我跟她分手了,但之前我们一直同居,那屋子里不管怎样都会有我的痕迹。”

    “可这些鞋印和指纹印出现的时间很不妙,你可以看一下这些复印件。这是那天晚上,她遇害的那晚,犯罪嫌疑人留下的,和你的鞋印以及指纹采取对比后,与你的一模一样。谢媛遇害那晚,有两个摄像头也照到过你,在她家附近徘徊过。所以,你进过她的家门,也就是你们以前同居的屋子。这些线索超过我的预期......”

    这时,杨鸥的角色应该再次沉默,他不能够直接指控,因为,很有可能犯罪嫌疑人会直接反弹,否认一切。他留出空白,给犯罪嫌疑人时间,让他思索动摇。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那晚去过谢媛那里,对吗?”杨鸥间隔了好一会儿,循循善诱。

    剧本上写,大量的沉默,紧张焦灼的气氛在蔓延。

    “我不知道说什么。”邢望海说完抿唇。

    紧接着又是一大段台词,是杨鸥的陈述,告诉犯罪嫌疑人,合作的好处与不合作会存在的风险。

    “吴翔宇,如果所有证据都出来了,dna是吻合的,等鉴定科的电话打过来,或者再有人过来敲门告诉我结果,你就失去了坦白从宽的机会。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这不需要我来提醒,但我知道你此刻大脑一片混乱,因为我这些年见过,许多处于你这种紧张状态的人,但你还有机会不至于让状况变得更糟......你知道只有一个选择,并没有其他的选择,那就是坦白,也就是你最后说出真相的机会。一旦所有证据吻合,检方进行指控,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我也见过许多享受自己恶名昭彰的人,但我不会看错,你不是那种人,对吧。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在你身上看不见那种影子。如果我看见了,判断错了,那么我也没必要大费口舌,坐在这里同你坦诚地交谈。”

    然后杨鸥停顿了一下,按照剧本上说的,他需要换一个姿势,让犯罪嫌疑人放松警惕。

    杨鸥:“......也许我看错了,我也被你愚弄了,我不知道。”

    证据虽然能够指控犯罪事实,但作案动机却必须由犯人供认,所以,这就是审讯的目的。杨鸥此时演绎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通过各种话术和技巧引诱,让罪犯自我觉醒,供认不讳。

    “吴翔宇,”杨鸥摸着下巴,“我们该怎么办?”

    邢望海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胸,呈现出防备和紧张并存的状态。

    第三幕完。

    “鸥哥,你连汪生芜的台词都背下来了?”

    汪生芜就是男配一,杨鸥刚刚演绎的警察,谈判专家。

    “是啊。”杨鸥笑笑。

    杨鸥会同时试男主和男配一。这两个角色是两种立场,却殊途同归。男配一如同故事的索引,男主却是故事的真正内核,互为烘托,缺一不可。

    邢望海吐了吐舌头,“你也太厉害了吧,易导就喜欢你这种演员,连对方台词都能记住的,这样才会减少犯错的机会。”

    “是吗?看来还是你有经验啊。我记得你说过自己的台词被易导槽过,是吧。你可真得好好感谢他,现在说得倒挺利落的。”

    “嗨,别提了,我大概是当时剧组里被他骂得最多的,”邢望海顿了一下,“你怎么能把我糗事记得这么清楚啊......”

    杨鸥本质是调侃两句,并不想显得没气量,发酸。他继续笑,“你说过什么,我都能记得。”

    邢望海觉得这话肉麻,但听了仍然受用,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杨鸥忽然说:“《无主》这次的女主可能是曲婳,她演吴翔宇的母亲,时间跨越从青年到中年,要求挺高的。”

    邢望海若有所思,“我之前也听说,易导这次好像御用演员只启用了她一个,其余的应该都是新人吧。”

    “他也想突破吧,我虽然没看到全部的剧本,但你发现没,他第一次没有用多线叙述方式,反而是平铺直叙的讲故事。让观众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然后再去探索过程。”

    邢望海握着手机,凝视屏幕对面的杨鸥,认真道:“嗯,这个本子对演员要求严格,尤其是吴翔宇,可不单单只是演好一个杀人犯那么简单。角色很复杂,双面人生给他带来了压抑的痛苦,他还得说服自己维持完美的虚像。所以,对细微变化的表情要求肯定很严格,毕竟要经受得住特写镜头。”

    “是的,”杨鸥表示赞同,“可一旦演好了这个角色,也能被载入史册。”

    “哇哦,”邢望海作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野心这么大?”

    杨鸥不以为意地挑挑眉,“不相信我?”

    “也不是,就是......”邢望海神情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邢望海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无奈,“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们这么亲密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打个预防针......”

    “你说。”杨鸥柔声道。

    “易导一向推崇‘斯特拉斯堡方法派’的表演方式,尤其在演有激烈情感冲突的戏时,会要求我们不停打开创伤,进行情感替代,直到达到他的要求为止。你知道,到了后期,根本就不是在表现角色了,几乎都是在表现自我了,因为我们调用的都是自己的情绪和过去......”

    杨鸥恍然大悟,“你现在也会沿用他教给你的表演方式......所以你在跟我演《梦中人》时,一开始并不能适应,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些过去吧,无法共情,没能解读角色。怪不得,怪不得......”

    “嗯,我演《周围》时问题很大,然后,易导把我带去戒毒所,让我跟着那些吸毒者生活了一周,让我好好体验,这之后我才知道该怎么演得恰当。杀青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没走出来,每次一睡觉都会做噩梦,会梦到还在片场和戒毒所的日子。”

    杨鸥怔然片刻,他只知道易一群不同凡响,没想到调教演员这么绝,这么执着。

    原来,邢望海是把自己彻底敲碎后,才能获得成功。他不免感到苦涩,开始不受控制地心疼,觉得自己也像被搅乱了。

    “弟弟,”杨鸥温柔地说,“你放心,我是我,角色是角色,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陷进去的。”

    第45章

    65.

    易一群决定要去西北部拍摄,初步的外景勘察和试镜就一块儿安排在了那儿。杨鸥下飞机后也没来得及休息,就按照助理发他的通知直接来到一家锯木厂。他感到疑惑,跟苏敏敏打电话,让她确认是否有误。小姑娘听他说完,立刻核查邮件,微信上也联系了对方的负责人,得到信息正确的结果,遂确凿地告诉他没错。

    杨鸥面露难色,扫了一圈,才找到这旧式锯木厂的入口——是一处门洞,隐在发黄的爬藤植物后。

    他走进去,视线忽地开阔。室内空间很高,已经开始搭景,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忙来忙去。

    杨鸥吸了吸鼻子,闻到灰尘的味道,还有些潮湿。

    有场务模样的人看见他,迎上来。

    “杨老师来了。”对方伸出手。

    杨鸥笑了笑,也伸手。

    “路途幸苦啊。”

    “还好,”杨鸥实在憋不住,指了

    后方的一片嘈杂,“这么早就开始搭景了?”

    对方脸上挂着浅笑,“易导一眼就相中了这里,提前规划一下,这样效率高些,到时候还得把这儿里外外都拍个遍呢,才好捡出来素材。”

    杨鸥并不是第一天出道的愣头青,情绪自然转得快,便说:“有道理,说不定真可以提前拍到些东西,能以后用到片子里的。”

    说话间,又有人过来,带杨鸥去试镜处。他跟着那人穿过整片厂区,最后在一处小小的池塘前停下来。水面是绿的,浑浊得看不到底,四周有架起来的摄像机,还有几个人或站或立。

    杨鸥看见两张脸熟的面孔,同是来试戏的。他们这是第二轮,第一轮是视频面的,不符合的,直接线上淘汰。

    杨鸥算得上剧抛型演员,并没有单单只投入到某种类型戏里。可大环境始终是艰难的,他并不算十八线,也常常因为接不到真正合心意的剧本,而躬身演了许多短平快。更何况,空下来的将近两年里,他几乎在被市场淘汰边缘,好在还有以前的基础,再加上最近着实走运,算是老天开眼,让他接触到易一群这个级别的戏,换作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易一群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他,指尖还夹着烟。

    “你来了。”

    他同他打招呼,既不熟稔也不疏离。杨鸥点点头,礼貌地走过去。

    “你想直接开始还是再缓一会儿?”易一群问他。

    “都可以。”

    易一群笑了笑,吸了口烟,“等我一下。”然后转身问选角导演,“摄像机还在roll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又回头,嘴角弧度依然翘着,“那我们开始?”

    在很多时候,第一遍都是重要的。尤其对于拍戏而言,第一场戏对了,无论是演员还是拍摄者,都会有底,然后大家才能入调,与故事融合。

    杨鸥知道,他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无论最后是得到吴翔宇,还是汪生芜。

    易一群已经坐下来了,有些懒洋洋,膝上摊着剧本。他一边念台词,眼睛也微微眯着。

    易一群:“我们过去常常骑自行车去上课。”

    这段对话出自试镜剧本的第十幕,发生在汪生芜去吴翔宇老家调查。按易一群起的头,杨鸥应该扮演汪生芜。

    汪生芜竭尽所有的审讯技巧,却从吴翔宇口中翘不出分毫作案动机,可他又因为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如此渴望知道真相。他只身前往西北的这座小城,被森林环绕,各种跟木制品有关的工厂罗列其中,还有一座教堂设在森林深处,高塔的尖端从茂密的绿荫里露出。

    这是座有自己秉性的小城,全城有一半的人都有宗教信仰,大多数是基督徒。

    杨鸥稍稍愣了一下,投过一瞥,立时进入角色,“你和吴翔宇一起?”

    “以前骑,沿运河那边的堤。”

    “这里还有运河?”

    “对啊,”易一群按照剧本上写的发出轻笑,“是这样的,一点儿没错。”

    杨鸥皱起眉眼,他需要表现出一副没底的样子,可又不能过于明显。

    “那你和吴翔宇以前也会来这里吗?”

    “会啊,他和我以前经常来。”易一群继续说,“啊,快了,我们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