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上的场景是,汪生芜和吴翔宇的儿时友人一同步入灵堂吊唁,见到吴翔宇母亲的遗容。但由于尸体未做真正的防腐处理,依然有不可忽略怪味,并被画了厚厚一层妆,呈现出诡异瘆人的模样。

    易一群换了个角色,这次扮演的是主丧人,吴翔宇的舅舅。

    杨鸥朝他点头致意,维持风度道,“节哀顺变。”说完,便站在棺椁边,眼睛匆匆扫过和吴翔宇相关的这些人。

    尽管眼前没有任何关于灵堂氛围的布景,杨鸥依然演得很投入。他看向远处一截漂浮在池塘上的腐木,凝视几秒,目光迅速移开,试图呈现出那种矛盾,有几分不忍,还有几分迷茫。汪生芜凭直觉来到这里,又陷入了另一种境地,通过厘清吴翔宇的过去,耗清自己的一部分。

    “节什么哀?你想知道什么?”易一群念台词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有几分出戏。

    杨鸥稳稳接过话头,“人死不能复生,吴翔宇和他母亲走到这般境地,都不是我们想看见的......你们以前住在伐木场附近吗?”

    在审讯时,吴翔宇不止一次提过故乡的树。他说每年都会有小孩都会在那片森林里失踪,教堂的塔尖建那么高,彷佛一种指引。

    易一群:“怎么了?跟吴翔宇杀人有什么关系吗?”

    杨鸥轻微晃了下脑袋,肩膀虽是一种松弛的状态,整个人却莫名的紧绷。

    “他小时候住那块儿,在他姐姐没有走失前,对吧。”

    这个时候,杨鸥的脸上又恢复成毫无波澜,一只手搭在手腕,面向镜头走了几步,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从监视器里可以瞥见有微妙的光晕打在他的轮廓,仿似错觉般地斜开,将他切割为两半。

    死死生生,也不过如同在溶洞里闪过一束光,沿着光走,跟着光熄灭。

    杨鸥没再说话,用沉默的目光烤灼镜头。

    易一群见状,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掸掉烟灰,开口,“好,就到这里,我们试下一场。”

    然后,易一群站起来,对他说:“杨老师,待会儿试吴翔宇,我希望你能呈现出不一样的状态。”

    杨鸥怔了几秒,面上不显,心里讶异,这是......嫌他演得不够好吗?

    但还没轮到细细琢磨易一群的语气和话里的意思,他就被人领到了室内将将搭好的一处景边。这里的摆设像一个工具房,是试镜剧本里没提到的。他努力回忆,丝毫找不到这个场景和自己背过的台词有任何关联。

    杨鸥忍不住问:“我该演什么?”

    易一群已经走到他身后,声音有些哑,“我一般不喜欢在试镜时就让演员演哭戏,但我又很喜欢在影片里看见他们哭。一旦入戏的话,任何一种形式的哭都会很有感染力,甚至能最快调动起观众的情绪。”他顿了一下,绕到屋中央的一把椅子前,随之朝向杨鸥,“你要不要试试?”

    易一群跟杨鸥简单讲了下背景,吴翔宇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就是在这个工具间,这会是一个慢速摇拍镜头,他冷淡地环顾四周,看起来不算难过,其实眼里有隐约的痛苦。他可能接下来要回想一些事,或者要发现什么,然后引出悲伤痛苦的情绪。

    杨鸥消化了一下,走到那把空椅子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问:“一定要流眼泪才算哭吗?”

    易一群耸耸肩,“能表现得难过就行。”

    杨鸥向后退几步,隔着一段距离说:“那我可以了。”

    现场有两个机位,其中之一像只黑黝黝的眼睛,跟着杨鸥窥视他,将他所有的情绪能放大到无限。

    没有台词的演绎并不简单,不是照本宣科地做几个动作,发泄一下情绪即可。这样流于表面的演技自然过不了易一群的关,他需要的演员,可以稚嫩粗糙,但一定要有灵性和货真价实的演技。

    杨鸥踱步环视,神情是淡淡的,眉眼都垂着,看不出情绪。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所以就是任意发挥。

    他一边移动,一边挽起袖口,青筋在结实的臂膀上蜿蜒,看起来像绽开的枝叶脉络。

    忽而,他顿住,两只手搭在一起,不时摩挲几下虎口,眼底透过一丝阴翳,视线落在中央。在他和那把椅子之间,有一段距离,像定点和指针,笔直立在两头,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区域。

    他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易一群站在场边,抱着臂,一声不吭,也在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杨鸥忽然跪下,这让所有人都意外了几秒。然后他立刻站起,接着,他又跪下,缓慢膝行,向着那把椅子,彷佛那边有什么令人着迷的吸引力。

    忽而,笑声传出,由小至大,逐渐成为狂笑,就跟魔怔了一般。

    这是杨鸥发出的,同时,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已经跪着移至椅子边了。

    有那么一瞬,在场的人都被吓到了,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易一群眯起眼睛,将手中的烟头弹掉,用脚尖捻灭。

    杨鸥跪着,将手放在椅凳上,停止笑声,目色中充满了呆滞。然后,他的头低了下去,整个人也跟着萎顿,彷佛熄灭在燃烧过后的灰烬里。

    他颤抖着闭上眼,一边脸贴在藤编的椅座上,嘴里喃喃,词句混沌,组不成像样的句子,好似退化成野兽的低鸣。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定格,只有摄像机还在工作,发出机械的嘶嘶声。

    杨鸥忽地又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变了,看起来有几分迷茫,但不知怎地,却发出微微的笑声。

    冷漠、悲哀的笑声。

    “很好,”易一曲突然开口,将剩下的人拉回现实,“都拍下来了吗?”

    主摄是一名女性,她朝易一群比了个大拇指。

    “起来吧,杨老师。”易一群走过去扶他。

    “怎么样?”杨鸥不能免俗地发问。

    易一群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杨鸥想了想,坦诚道:“我不知道。”

    而易一群回答他,说:“我胃里像炸开了一个电灯泡,你已经在这部片里了。”

    第46章

    66.

    试镜结束,杨鸥并没有马上离开,易一群邀他晚点儿一块喝酒。在圈内,这种情况不算常见,但鉴于易一群本就无法拿一般标准判断,杨鸥未作他想,便答应下来。意外的是,易一群没带他去酒吧。

    这地儿之前有一条国道,道两旁有些餐饮的生意。近些年,城镇扩建,又修了一条限宽的高速公路,那条国道便冷落了下来。

    夜幕低垂,无月无星,目及之处一片寂静,路边招牌的广告布被风吹卷了一角,露出内里生锈的铁杆。如果不是偶尔路过的大货车肆无忌惮亮着大灯穿过柏油路,恍惚间,会误认为自己被与世隔绝。

    杨鸥有些微讶异,跟着易一群走进这家有着廉价红色招牌的餐馆。

    他们捡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易一群驾轻就熟地同老板娘打招呼,说照旧。

    “怎么?很久没来这种地方吃饭了?”易一群点上一支烟,嘴角翘起。

    杨鸥环顾一圈,轻笑,“的确,还挺怀念的。这里挺像我上大学那时,后街的一家餐馆。”

    易一群扬起眉,“咦”了一声,“焱广?你是表演系的吗?”

    杨鸥有些不好意思道:“简历上可能没写,但我是货真价实的科班出身。”

    易一群笑笑,“学弟,那你可以叫我一声学长了。”

    杨鸥对上他的视线,“易导,你......也是焱广的?”

    易一群掸了掸烟灰,点头,“货真价实的表演系。”

    杨鸥眼睛一亮,来了兴趣,“那......你也当过演员吗?”

    易一群摇头,“我之前做摄像师,后来才当的导演......”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不奇怪吗?我会单独邀你。”

    杨鸥微微坐直身子,神情明显犹豫起来,隔了好一会儿,开口:“其实是会奇怪的,但......我觉得这就是你的风格。”

    易一群哈哈发出笑声,“你说话一向都是这么圆滑吗?”

    杨鸥愣住,品不出这是讽刺还是玩笑。他只好扯起嘴角,干巴巴地跟着笑。

    易一群依旧挑着眉,指尖的烟烧到一半,烟灰掉落至有些油腻的桌面。

    “杨鸥,”易一群连名带姓的叫他,“你知道吗?我实在是拿不准,你更适合哪个角色,究竟是吴翔宇还是汪生芜。”易一群懒洋洋地吸了口烟,继续说:“有些时候呢,你沉默甚至带有迟缓的眼神,让我觉得很像吴翔宇,通过这种退缩的掩饰,让人捉摸不透。当你酝酿足情绪表演时,我看见你身上有许多光芒,那种无畏冲动是我想要的汪生芜。”

    杨鸥再次愣怔,耳里出现短暂的轰鸣。他以为,易一群这是在表扬他。

    这时,服务员端来冰冻啤酒和下酒小菜,打断了两人。

    易一群在玻璃杯中满上酒,推给他,自己却用酒瓶碰了下他的杯口,说:“这里特产的小麦啤酒,试试。”

    杨鸥回过神,赶紧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因为喝得有些急,或者是冰镇的啤酒太刺激,尽数下肚的途中,他被呛到,止不住地咳起来,眼圈也条件反射的湿润微红。

    “嗨,慢点慢点。”易一群用指关节敲敲桌面,“别激动嘛,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鸥抚着胸膛逐渐恢复平静,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意见?”

    易一群清了清嗓子,“其实你的长相不太符合我的标准,太漂亮了,演谁都不合适......之前,我觉得吴翔宇可能更适合你,毕竟他有一个背景是当过夜场少爷,但你还是太出挑了,并不太接地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调整出我要的气质.....”

    杨鸥没等易一群说完,忍不住插话,“易导,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易一群摆摆手,没再卖关子,“不用,吴翔宇我其实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跌落至谷底,杨鸥的心陡然一凉。

    “是这样吗......”杨鸥喃喃,苦笑起来。心忖,大概是没机会了。

    他一向不卑不亢,也不易被人影响,但现在面对的可是易一群和他的新戏——华语演员的终极合作梦想。大方如他,在此刻也装不了气定神闲。不失落,那绝对是假的。

    易一群没再说话,淡淡地看着他。

    “你演过莎士比亚的《一报还一报》吗?”易一群突然问。【1】

    杨鸥不明所以,怔了片刻才回忆起来,这是焱广表演系的经典汇演曲目,是莎翁早期的喜剧代表作之一。易一群这样问,难道有什么深意吗?他想了想,诚实道:“演过。”

    “你演的是谁?”

    “安哲鲁摄政。”杨鸥不假思索回道。【1】

    “果然,”易一群笑起来,“可能你不记得了,有一年我回院里当助教,那时,系里都在传有一个大二学生破例拿到了大四生才能拿到的角色,算是个风云人物吧......我去看了那场公演,的确在所有演员里,你最出挑,也最有灵性,你的安哲鲁一上舞台,没人能把目光移开......就连本该最英明睿智的文森修公爵在那样的安哲鲁面前都黯淡失色。”

    易一群忽然止声,向杨鸥投去一瞥。

    杨鸥的模样稍显局促,他一向是彬彬有礼的笑,用最适宜的温度待人。而此时,在这座远离都市,灰蒙蒙如同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一隅,有人提到被他遗忘的意气风发的时代,他竟会感到莫名羞耻。

    “你真的看过?”杨鸥卸下了温和的神态,语气不免焦虑。

    易一群轻轻一笑,“安哲鲁是我看见过的,你最棒的表演。”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在易一群的心里,那些他呈现在荧屏里的表演,都算不上真正的表演。

    虽然没有道出后面的句子,杨鸥都能想象到,易一群一定有疑问,为什么你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演得用心而炙热呢?

    所以,他是在浪费自己吗?

    那么,易一群是想要他承认自己确实在退步吗?

    杨鸥发起窘来,脸颊骤然像火烧一样热。

    他垂下眼,陷进室内昏黄的光线中,模样隐隐透露着沮丧,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上易一群的视线,缓缓道:“易导,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对于演戏这件事,自己究竟有没有天分.......曾经,我是以专业第二的成绩考进表演系,毕业汇演之前,已经接到过不少广告,还有一些文艺电影的片约,当初年轻猖狂嘛,挺志得意满的,认为自己的前途一定会光明......然后,我第一次接古装偶像片时,有还在学校的学弟学妹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们接受不了,差点儿崩溃了。在他们心中,杨鸥是绝不会向商业妥协屈服的,那些年在学校的公演,带给了他们太深的烙印,认为我不食人间烟火,不需要降落在人间,永远都应该拍最有质量、最文艺的戏......”

    讲到这里,杨鸥梗了好一会儿,这下不仅脸颊微微泛红,他的眼眶周围也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