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鸥滚了滚喉头,继续道:“我常常在想,市场究竟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演员,我难道不能成为既可以让观众买账,又能让专业人士肯定的演员吗?”

    “你的野心还挺大,”易一群戏谑的说,然后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确实,我们现在待的这片土壤的确不够丰饶,无法给真正的好演员保障得以让他们不停的创作下去。许多人,可能混得比你还差,因为太硬气没有选择妥协,也没有那么多的好片好机会,好多优秀的演员就此销声匿迹,或者转行......我之前也和姜编剧聊过,国内的影视工业太逐利了,不肯给任何创新的空间,也不肯冒任何风险去培育新的体系......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够彻底改变,就算凭我微薄的力量,哪怕改变一点点儿也是好的。”

    易一群说完,看向杨鸥,他的眼神坚定,杨鸥看着这双眼睛,微微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是被勾起过往,均是未满的遗憾,或许是那些被挟裹在平庸影视剧的日子,杨鸥感到巨大的无力和空虚袭来。在世人眼中,易一群已经站在了国内电影业的尖端,却依旧抱憾,甚至觉得自己被桎梏,无法大展身手。

    更何况他呢,不过一介被消磨在商业片里的平凡演员,一枚资本的棋子罢了。

    易一群开了瓶啤酒,细密的水珠沁在瓶身,顺着曲线滑落在指尖和桌面,然后迅速蒸发在空气中,易一群仰头猛灌了一口,然后抹抹嘴巴讪笑起来,自己给自己解围道:“好了,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还是没聊到正事。”

    杨鸥没接话,盯着他的动作,头脑发胀,心如鼓擂,感到缺氧般的窒息。

    易一群这次直接推了瓶酒至杨鸥面前,“喝吧,先喝再说。”

    冰凉的液体,带着麦香压在胃里,似乎把那焦灼也压下了大半,杨鸥感到自己从之前的情绪里稍微抽离了出来。

    “所以,”易一群又开始展露那种熟悉的笑,“你真的想演我的电影吗?”

    尽管这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发问,杨鸥不假思索,完全出于本能地点了点头。

    易一群又问:“我可能会拍很久,也许九个月,也许一年,说不准的。在此期间我不会允许演员接其他任何戏,参加活动以及赶通告,他们必须完完全全的沉浸在角色中,抛弃一切,你能做到吗?”

    杨鸥并没有犹豫,“我可以。”说完,他顿了一下,“只是我不知道公司那边可以这样吗?”

    易一群大手一摆,向后靠了靠,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只要演员说他能做到,其余的一切,我都能搞定。”

    杨鸥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易一群盯着他,笑问。

    “没错,”杨鸥用手指勾住衣领,向外扯了扯,微微一笑,“易导,我该谢谢你,在我来此地之前,我感到很满足,甚至觉得自己很幸运,可笑的是,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最初的那份从事表演的决心。”

    “我不应该停在这里,我应该做出改变了。”杨鸥深吸了一口气说。

    第47章

    67.

    杨鸥回到酒店已经趋于凌晨。躺床上,回想这次试镜过程,像做梦一般,太不真切。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发微信,然后传来提示音,邢望海发了条微博。照片里是木质餐桌的一角,有吃了一半的菜还有一听开封的啤酒,配文特别简单,两行字:晚饭,就这样;另起一行,要声明一下,很好吃。

    杨鸥盯着这条微博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也有了画面,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在微信上问邢望海,什么时候回来。

    邢望海秒回,下周。

    杨鸥几乎是迫不及待,他又问,具体哪天。

    邢望海没打字了,直接语音打过来,杨鸥立刻接起,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两人都有些兴奋。

    “鸥哥,”邢望海喊他,声音软绵绵的,“先不管我,你今天......不对,昨天试的怎么样?”

    杨鸥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太好,甚至有点糟糕,但是......”

    邢望海一颗心霎时被提到嗓子眼,“但是......但是什么?”

    杨鸥轻笑一声,“怎么比我还紧张?”

    邢望海知道自己被调侃,嘴上略有嗔怪,但关心依旧占了上风,“哎,鸥哥,你正经点儿......其实吧,也没什么,这次就算没上易导的片,以后说不定还有许多更好的机会呢,易导选人有时候也不太按理出牌,没什么准则,所以大可不必认为是自己不行。”

    邢望海这番话让杨鸥受到感动,便不打算再卖关子,说道:“虽然我觉得自己表现不好,但易导好像愿意给我机会。”

    对面传来一声“啊?”,隔了片刻,邢望海的音量骤然提高,“你说什么?”

    杨鸥笑着重复,“简单来说,易导对我发出了邀请,我应该会参演。”

    “哇,太好了!”邢望海也跟着高兴起来,喃喃重复,“太好了,太好了,鸥哥......”

    “是啊,”杨鸥吐出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着,“太好了,谢谢你一直都这么支持我。没有你的话,我可怎么办啊。”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邢望海顿时愣住,虽然看不见杨鸥的面容,可光凭这句话就能让他面红耳赤。脸上烧着,心里却甜着,像被棉花糖包裹,太过于甜腻了。

    “没......没什么。”邢望海有些结巴道,逐渐收拢住心神,继续问,“那你是演谁,吴翔宇还是汪生芜......”

    “你猜。”

    邢望海太老实,真的边猜边分析,“按照易导的要求,如果你能把第十幕演好,那就应该是汪生芜吧。”

    “你怎么知道他让我演了第十幕?”杨鸥语气里满是惊奇。

    邢望海解释,“我觉得我还算了解他吧,这一幕里有很多信息量,不能演得太过,又不能演得太含蓄,反正我也是凭直觉判断的,不做准。”

    “弟弟,”杨鸥捏捏眉心,已经坐起身,“真被你猜中了,我演了第十幕,扮的汪生芜。”

    “啊?真的?”邢望海明显也有点讶异,随之扑哧一笑,“哈哈,看来易导跟我口味一样,觉得你演汪生芜更好。”

    “是吗?”杨鸥也跟着笑。

    邢望海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鸥哥,我并没有觉得你不能演男一......”

    太小心翼翼了,杨鸥想。没等邢望海说完,他便截断话头,“弟弟,不用这样,我自己也觉得能演汪生芜更好。另外,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邢望海怔了怔,条件反射问:“什么?”

    “以后,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瞻前顾后,也不需要解释。我不是你的粉丝,也不是你的同事,更不是你的长辈,我是我,你的鸥哥,你在我面前拥有所有的权利,撒娇也好,任性也好,想哭想闹都没有问题,我就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说完,杨鸥心忖,其实我比想象中,可能更需要你呢。

    邢望海喉头一热。这热渐渐扩散,变得酸涩,攀至眼角,湿润着。

    他滚了滚喉结,有些哽咽地喊他,鸥哥。

    “我在,”杨鸥柔声应道,“我在呢,弟弟。”

    68.

    邢望海虽在地球的另一端度假,可这日子过得也波澜起伏。

    唐一曲因为公司的事要赶着回国,韩炜也陪着,一家三口就落齐情一人在旧金山。这孤零零的大龄儿童索性住进了邢望海家,反正偌大一所别墅,总有他的一间屋。

    他搬进来不说,连带着他的那些音乐器材也跟着搬进来了一部分。

    邢望海感到疑惑,问他都在san francisco了,好好有隔音室的录音棚不香吗?

    齐情撇撇嘴,两手一摊,说:“公司预算有限。”

    幸好叶岭不在周边,要不然听他这样信口开河,一定又是气炸。

    邢望海也不是嫌弃这小子,主要有他环绕在旁,和杨鸥联络免不了就要遮遮掩掩。这令他觉得稍许麻烦。

    此外,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情,就是齐情被人缠上了。

    起因就是早先滑雪酒店电梯里的一面之缘。

    那位女士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能联系上齐情,并连番多次在各种公开场合制造偶遇,这令齐情不堪其扰,有多次都扯着邢望海一块儿当挡箭牌。

    邢望海感到意外的一点是,齐情出了名的少爷脾性,很少收敛,这次却反常,没有利落推拒。

    齐情虽然单纯,但在某些方面嗅觉又异常灵敏,他对邢望海说,这位女士应该大有来头,不能随便得罪。邢望海半信半疑,不知他哪里得来的根据,但观察下来,女士出手阔绰,举手投足自信异常,身边还有保镖,肯定不会是随随便便的路人甲。

    更何况,对方说中文,随便一查,就能知道齐情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能够在明白齐情身份后,还如此锲而不舍,当然不是普通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亦或者之前被叶岭批评的失了面子,齐情这次没那么急吼吼,想着用自己能力妥善解决。哪知,道行太浅,还是被人钳制着,想翻脸都没有底气。

    齐情日日在邢望海面前苦不堪言,嘴里絮絮叨叨。邢望海听得耳朵起茧,逐渐由同情趋于冷漠。

    “你怎么不跟你爸爸他们一起回国?”邢望海问。

    “哦......”齐情语塞,踟蹰片刻才说,“我这不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

    邢望海乜他一眼,冷漠勾起嘴角,“你讲真?”

    齐情忍不住撇开目光,整个人陷进身下的沙发里,小声说:“这还有假......”

    邢望海面无表情,直接戳穿他,“你也不能一辈子待在旧金山。”

    “蛤?”齐情微微扬起头,眼神四处游移一番,最后才聚焦到邢望海这里,“你、你说什么?”

    邢望海凝视他,保持着肃容,齐情被这样盯得浑身发麻。他移了移身子,试图让自己的背挺直。邢望海忽然靠近,摁住他肩膀,语气正经八百,“你有事情瞒着我,说吧,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

    齐情愣了一瞬,迟迟不肯接话,肩上传来一阵热,来自邢望海的手心。

    邢望海没有退缩,甚至循循善诱,“你现在还有机会跟我坦白,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可如果你非要瞒着,那以后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指望我还能替你打掩护。”

    齐情咽了口唾沫,貌似有所动摇。

    邢望海见状,乘胜追击,“齐情,你说吧。”

    “我......”齐情依旧一副支吾的模样。

    邢望海故意表现得不耐烦,收回手,双臂抱胸,略带威胁道:“行吧,反正你不愿意说,那我直接跟舅舅去说吧,就说你最近被人缠,很麻烦......”

    齐情打断他,“好了好了,告诉你就是了,你别跟舅舅说啊。”

    “行。”邢望海立刻收敛态度。

    齐情后知后觉,才发现眼前这位刚刚是故意做做样子罢了。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她是谁。”

    “谁是谁?”邢望海不明所以。

    “就最近老联系我的呗。”

    “哦,你打听到她的底细了?”

    齐情捏了捏眉心,“嗨,谈不上,其实她挺有名的,只是以前没接触到。”

    “她很有来头吗?”

    齐情抿唇,认真点了点头,“芳耀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芳耀的老板是谁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邢望海说,然后顿了一下,“卧槽,你该不会搞上老板娘了吧......”

    齐情从沙发上蹦起来,重重拍了一下邢望海的肩,“你能不能想我点儿好的,再说了,又不是我去贴她,是她来贴我的......”

    邢望海揉着被齐情“袭击”过的地方,讪笑,“开玩笑嘛,那她真是老板娘?”

    “不是!好不好!”齐情音量拔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喂,你到底能不能正经点儿!不是你非要我说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