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孺子嗯了一声,两名太监推门进来,一人帮助洗漱,一人服侍穿衣。

    韩孺子这才有机会观察自己的居处,房间不大,装饰也不华丽,桌椅之类都很陈旧,但是极为干净。按理说,这应该是敖仓城内最好的房间了,韩孺子由此推测乔万夫大概是个清贫之官,纵无别的本事,也应该提升一两级。

    韩孺子一边吃饭,一边命人召集众将。

    东海王就住在隔壁,过来与皇帝一块吃饭,一脸倦怠,看样子还没睡够,时不时打量皇帝一眼,等太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小声道:“当皇帝就是好啊,从前靠夺靠抢靠计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一群人为陛下奋不顾身。”

    他还为舅舅崔宏的及时到来而感到嫉妒。

    韩孺子笑了几声,如果是第一次称帝,崔宏等人的表现在他眼里肯定都是忠诚的象征,现在他却看得很透,这些行为也是朝廷的“习惯”,真正为他所用的力量还是柴悦等少数人。

    敖仓城衙门很寒酸,大堂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连皇帝的仪卫都装不下,韩孺子干脆命人将椅子搬出来,背对大堂,在庭院里会集文武群臣,侍卫与太监守在身后,仪卫两边列位,卫兵站在大门外,旗帜飘扬,几乎遮蔽了整个院子,皇帝的气势陡然而生,再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了。

    随行的文臣与武将排队进入,跪地磕头,齐刷刷地说:“臣等叩见陛下。”

    韩孺子很惊讶,这一切都不是他安排的,他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将椅子从大堂里搬出来,整个仪式都是现成的,尤其是大臣们的整齐划一,很可能经过提前演练。

    礼部有官员跟来,这大概是他们的功劳。

    可这不是韩孺子现在想要的,整个朝见仪式尽管简短,还是耗费了将近两刻钟,然后将领们才有机会回事。

    崔宏职位最高,自然由他第一个开口。

    宿卫叛军彻底溃散,上官盛还没抓到,但是一队楚军已经找到他的踪迹,一直在追捕,随时都可能将其带回来。

    楚军抓到不少俘虏,连夜审问,终于弄清了那些黑头军的来历,他们是一股盗匪,主力来自云梦泽,招聚十几座山寨,共同组建黑头军,一个月前就开始分批潜往洛阳城外的山中,三日前决定与宿卫叛军一块攻打敖仓。

    黑头军的大头目名叫栾半雄,自称“天授神将”,在云梦泽一带名声响亮,但是这一次没有亲来,派出的是一位“圣军师”,真实姓名不知,其人两日前离开,将黑头军全都交给了上官盛。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听到“圣军师”三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想到了望气者。

    更让韩孺子恼怒的是,黑头军一个月前就从云梦泽向北潜入,分明早有准备,就等着京城大乱的时候趁机起事。

    杨奉或许高估了望气者的势力,但是有一点看得很准,的确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兴风作浪,对他们来说,大楚越乱越好。

    还有一条消息,让皇帝和群臣都感到不安,英王没有留在上官盛身边,与圣军师一块消失,像是用来交换黑头军的人质。

    英王本人不足为惧,可是落入江湖术士手中,却很可能惹来大麻烦。

    楚军继续留在敖仓城修整。

    这天下午,柴悦求见皇帝,郑重地推荐乔万夫,“此人并非行伍出身,早年习文,中途投笔从戎,一直在军中担任文吏,五年前调任敖仓令,每有粮船到来,他都会宴请送粮者,与之详谈关东状况,对洛阳以东,尤其是齐国,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韩孺子第二次召见乔万夫,这回只听不说。

    乔万夫在皇帝面前有点紧张,不敢抬头,说话稍显结巴,语言也有些啰嗦,对关东各地形势详细介绍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齐王叛乱乃是必然之事,早晚会发生,上官盛虽然没能率兵逃到东海国,可无论他是生是死,大楚东界仍有一乱。

    结论耸人听闻,韩孺子却没太听明白其中的原因,问了几句,将乔万夫打发走,柴悦一直旁听,这时上前道歉:“乔万夫太紧张了,没有说清楚,等我再跟他谈谈。”

    韩孺子笑道:“不急,总之要将东海王送到国中,把乔万夫带上,到时候多留一阵,顺便去趟齐国,我倒要看看,大楚的东边到底为什么必有一乱。”

    柴悦退下,他得给乔万夫安排一个官职。

    傍晚时分,四处追捕败兵的楚军陆续返回,其中一支带回了上官盛的人头。

    上官盛不肯投降,带领数十名卫兵背水一战,被一名楚将射中,另一名楚将割下人头,两人立首功。

    韩孺子亲自查看了头颅,确认无误,心中稍感遗憾。

    很快,另一队楚军回到城中,抓来一位有名有姓的俘虏,韩孺子立刻下令将此人带来,他要亲自审问。

    望气者林坤山一直跟在上官盛身边,逃亡的时候却分开了,与一群黑头军进入附近的山中,结果迷路,撞上了楚军,全体落网。

    识时务者为俊杰,望气者就是俊杰中的俊杰,林坤山一见到皇帝就跪下,膝行前进,用极为急迫的语气说:“陛下还留在这里?圣军师和宝玺可都在洛阳城内!”

    第二百八十四章 无人了解的圣军师

    韩孺子第二次进洛阳城,获得盛大欢迎:城门大开,河南尹出城十里,亲自牵马引路,大小官员率领众多百姓沿路跪拜,一直到洛阳侯府,万岁的呼声就没有断过。

    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洒过水,湿度恰好,不扬灰尘,又不显泥泞,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座现搭的彩棚,摆放着大量的酒水果馔,乐人弹奏仙音,美女捧盘献果,只盼能得君王顾盼一眼。

    对韩孺子来说,这都是新花样。

    他没在任何地方停留,任凭洛阳王牵马入城,在路上仔细观察,发现在路边接驾的人大都不是寻常百姓,很可能是本地商人与他们的奴仆。

    在洛阳侯府,河南尹韩稠又要大摆酒宴,这回准备充分,定要让皇帝大开眼界,至于妻甥黄将军之死,他根本不打算提起。

    韩孺子没有直接拒绝,但是召进仪卫与卫兵,这些人一进来,大厅立刻变得肃穆,桌椅都被搬走,只给皇帝留一张椅子。

    太监、顾问与随行官员林立两边,规模虽然小些,但这已算是正式的朝会,在这种时候,韩孺子对礼部的“习惯”还是很有好感的。

    紧接着,韩孺子召见洛阳群官。

    从这时起,他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韩稠显得有些尴尬,跪在地上,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酒席还没完全亮相,就被一次严肃的朝会所取代。

    等到洛阳群官鱼贯而入,韩稠变了一副面孔,以额触地,臀部高高抬起,像是在待罪求饶,官员们无不吓了一跳,跪在河南尹身后,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

    大厅里鸦雀无声。

    韩孺子等了一会,命众人平身,说道:“朕此行洛阳,一是平定叛军,二是体察民情。河南尹,朕问你,河南郡流民多少?何时开仓?放粮多少?余粮多少?”

    韩稠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府里有多少金银珠宝,少一两也能察觉到,出了府他就一无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