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略微恢复神智的夜云涯,见了这个孩子,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小心替他理平卷曲凌乱的长毛,慈爱一笑。

    那是她的孩子,不管她曾经经历了什么,这个孩子在她腹中,从开始悄悄涌动那一刻起,就已经与她血脉相连,再也无法分开了。

    等到东郎王灭了夜夷,全胜回来时,夜云涯便抱着那小小的野人,在殿前长跪不起。

    国灭了,家亡了,什么都没了。

    她只有这个孩子。

    她愿意用一切代价,换这孩子一条生路。

    东郎王恨她与自己三年恩爱无所出,一被野人掳去就怀了孽种,恨她非但不愿将孽种打掉,竟然还与他生了母子情分。

    可他又心疼她如斯美人,受尽磨难,实在楚楚可怜,更心怀灭她母国的愧疚。

    最终,他答应她,将那孩子扔回山中,任由自生自灭,而她,则要永远留在东郎,永远陪着他!

    夜云涯含笑答应了。

    她轻抚那孩子脸上一圈雪白的绒毛,亲吻他深蓝色的眼睛,“你与别的孩子不同,你一生下来就会爬,所以你一定能活下来,娘相信你一定能活下来!”

    刚满月的小野人,如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就这样被扔进了太庸山。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已经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从记事开始,他就是一个野人,和一小群野人生活在一个山头上。

    他与它们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脸上,有一圈白毛,而他们没有。

    后来,五岁那年,他不小心落入了猎人的陷阱,再一次重新看到了真正的人。

    他们发现他特别聪明,能懂人言,与普通的野人不同,便将他当成稀罕物,贩卖出去,转手再转手。

    直到落入一个训猴人手中,那人开始用皮鞭教他做各种把戏,用来与人取乐。

    他就乖乖地充当一只猴子,但求活命,一面小心学习人的言行举止,一面等待机会。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他被送到另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生得极美,狭长媚眼,面若春风。他穿霜白的锦袍华服,披玄色大氅,手中持着一把黑色的鸦羽扇,怀中左拥右抱,高高在上。

    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他。

    小野人起初,按照训猴师的命令,做出各种动作,供众人取乐,可后来,他突然跳上那人桌子,将他的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指着酒杯,又指着自己,一双深蓝的眼睛,死死望着他,却并不嘶叫,只是望着他。

    那人的侍卫蜂拥而来,想要将他抓走,可却被制止了。

    他站起身,俯视这个站在他酒案上的小猴子,微微偏了偏头,嘴角一笑,“酒?我?”

    小野人硬撑着酒劲冲上头顶,拼命点头!

    “救我?你让本座救你?”

    小野人再用力点头。

    “好,本座就救你!”他向小野人伸出手,“本座,沈星子,字霜白,你呢?”

    小野人的心已经要狂跳出来了。

    他将他毛绒绒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仰头看着他。

    沈霜白一笑,“你生而不同,可是自黄泉逆行而来?那就唤你彼岸吧。”

    小野人再次用力点了点头,之后放心地咕咚一头,醉倒在他掌中。

    从那以后,暗城的玄殇尊主,有了第七个义子,一个异类,彼岸公子。

    彼岸极为聪明,不管什么事,只要教一遍就会,不但会,而且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他七岁才学人言,开口却声音极其清透悦耳,读书识字,过目不过。

    一只毛绒绒的小手,执笔写字,竟然比许多书法大家更有锋芒筋骨。

    沈霜白对彼岸爱不释手,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招来暗城所有偏门鬼才,研制百种药方,一一让彼岸去尝试。

    他对他的确疼爱,却近乎残忍,可他甘之如饴,欣然承受。

    终于一日,在经历了近乎凌迟般的痛苦蜕变之后,浸泡着他小小身体的药桶中,浮起一撮一撮绒毛。

    他周身的毛,因为体内野性血脉被成功压制,而一一褪去。

    从水中出来的,是一个玉雕一样漂亮的孩子。

    他的美丽,让沈霜白两眼豁然一亮,闪现了无比异样的光。

    再后来,他轻易查出了他的身世,稍作安排,东郎后宫便从王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惨死,东郎王膝下一众子嗣,也逐个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东郎王自己,很快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整个王朝眼看后继无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来,夜妃失散多年的儿子找到了!

    彼岸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东郎唯一活着的皇子,温卿墨。

    从此,东郎王长窝病榻,凭着一口气吊着命,而温卿墨则风光还朝,封为储君,以太子身份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