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清的目光在那刻浓缩成一点晶亮:“你说什么?”

    姬若紫背转身去,泪水流满双颊,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目光辉:“三年前,我刚刚成为文妃,那个时候陛下最喜欢的就是我。我苦熬七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行事就难免跋扈了些。王后看我不入眼,一心想置我于死地。我当时已经怀了龙种,本以为自己可以母凭子贵,没想到王后一碗药酒就结束了我所有希望。孩子没了之后没过多久我才发现原来那药酒不仅把我的孩子打掉,同时也彻底伤了我的身子,从此以后,我都不可能再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浅水清只觉得混身一阵冰寒彻骨。那时在荣萱宫,他听姬若紫说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只觉得这个女人毒辣无比,直到这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宫中毒辣女子,非她一个。她所施加于人的,可能正是别人先施加在她的身上的。她饱尝其痛,深受其害,一旦报复反击起来也就格外凌厉一些。

    果然,在说完这话后,姬若紫却低低冷笑道:“在那之后,我知道了自己根本无力和王后对抗。那些女人,凡是在宫中得宠的,大都在外有自己的娘家势力,平日里有人照应,偶而犯错,看在外官的面上,王上也不会如何。可我不同,一旦出了错,别人就会想尽办法置我于死地,务叫我不能翻身。所以我只能加倍小心低调做人。我故意显得无用一些,然后挑拨珍妃与王后作对。珍妃与周之锦私下有奸情,后台也算牢固,心计也算可以,竟硬是将王后生生逼退,最终闷死宫中,也算是为我报了仇。我身无后台,就得加倍小心为自己拉拢势力,同时暗示所有人,象我这样的人,不会成为她们的威胁,到处挑唆相斗,自己则独身事外。日子长了,这后宫里你上我下,我却安坐文妃之位而地位牢固。自那时起,我便知道人若想自保,就必须怀抱大树,同时还不可成为那出头之鸟。前几日突围,与其说是我看出你身在局中,到不如说当时的你,就如同那时的我。我经历过那样的惨痛教训,因此方明白那隐身幕后的好处,才能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来。”

    深沉的叹息,如海洋中那一点浪花的溅起溅落,浅水清无语摇头,最终却只能说:“你现在出了宫,也算是自由了。”

    姬若紫妩媚一笑:“是啊,总算是自由了。可惜,我过惯了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日子,再想让我过那苦日子,怕是过不惯了。浅将军既然不想收我,不如……就帮我找个好男人嫁了吧。我这样的女人,如今空有姿色,却无生一儿半女的能力,做正妻是不想了,为妾到也可以。只是天下间少有不凶狠的大妇,听说云家小姐温柔贤淑,想来不会是妒妇的了,可惜的是浅将军心里却没我。浅将军啊,你要给我找,可千万找个那家无悍妻的才好。否则我日日苦受,只怕也要叫人给折磨死了。”

    “你这样的人,不把别人折磨死就算不错,又有几个敢来磨你。”

    姬若紫的眉眼搭了下去:“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怕是也只有不愁无子的一国之主方会稀罕了。离开了后宫,有哪个男人会真正喜欢那不下蛋的鸡了?”

    她这话说得声音凄婉,语气悲凉,面容凄苦无助,在这寒冬冷意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萧索悲切,竟引发浅水清心中无限同情。

    眼眸中的那一点冷静与刚硬,终于在这刻被对方的凄婉之态打动,渐渐软了下来。浅水清苦笑道:“你不用这样作态,我知道你是故意示弱于我。女人过强,男人不喜。你在宫中时,虽与人相争,却都是在暗处,从不明面交手,虽地位显赫,真正知你能力的却少之又少。我打进大梁城后,你不甘寂寞,又见我身边有女将,所以就努力向我展示才能,我能用夜莺,用碧空晴,那么用你自然也不在话下。你自以为魅力无双,美冠后宫,又有能力为我出谋划策,我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没想到我却死活不同意娶你。你诸般手段用尽,眼看交易不成,就改用女孩子家最擅长的温言软语对我,向我倾诉你的苦楚,惹我怜惜。这个时候的你,怕是又回到了当初后宫争宠时的样子了。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姬若紫一时愕然,眼中泪水尚未试去,那心中机密被人发现时的一点惊恐却在泪眼婆娑中显露无遗。

    这些日子相处,几乎每次都是姬若紫教训浅水清,处处占据上风。然而上风虽占,自己的目的却自始至终没有达到。她思前想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女人太强势,会为男人所不喜。自己若是男人,展现能力,表示忠心,都可为浅水清所重用。可自己偏偏是女人,所要求的也不是别的,而是做浅水清的女人。这种事情用交易的方式来完成,浅水清本身就有抵触,她又表现得如此强势,也就难怪会明明赢了浅水清,却达不到目的了。

    待到浅水清说明自己不娶她的真正原因后,她已经放弃了奢望,退而求其次,做不了正妻为妾也行。但是考虑到前面的表现太过强硬,怕又把浅水清给吓退了,所以这刻才借着机会温言软语,哭诉多年苦楚,没想到用心虽巧,却被浅水清一语道破,一下子就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也不知该如何辩解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浅水清说完这话后,却无奈苦笑道:“你虽是作态哄我,但我相信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一个女人,若是不经历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变成那样。你说那些事时虽别有用心,用情却是极真,我感你身世,念你苦处,也不能全无所感……暂时你就先跟着我吧。能不能做我的女人,我说了不算,云霓说了才算。”

    他说着,转头离去。

    这句话,令姬若紫再度昏迷。她原以为自己的计划被人看穿,自然一切努力尽成泡影,没想到这刻明明输给了浅水清让他看穿自己,却反而引发了他无数同情,破天荒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她自以为自己了解男人,没想到对浅水清却全然无知,但是听过这句话后,那扑面而来的幸福感瞬时间笼罩全身,心中竟是说不出的喜悦。

    这真真奇怪了,自己本只是为了生存而嫁,怎会到现在却如此开心适怀呢?一时之间,她也说不明白心中萌动的那股情怀到底是怎样的滋味,酸甜苦辣,诸般感觉尽上心头,这刻却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第六十四章 兵锋再起(1)

    1月28日,大梁城又是一则消息传了出来。

    护民军与大梁守军的争斗终于出现了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久经沙场锻炼的周之锦极其部下诸将并没有取得这场内争的胜利,反而是以惨败告终。

    27日夜,周之锦部下何文,方辉,邵华飞起兵作乱,各领一万人对周之锦进行了反戈一击,与护民军理应外合,大破周之锦于当日夜。

    周之锦部下当时还有七万大军,在经过一夜苦战之后,最终却只带了一半人匆匆逃离大梁城。

    护民军终于全面控制了大梁城,正式成为这座城市新的主人。

    来自大梁城的惊人消息,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各种人物,各类角色,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谁是大梁城最后的主人,谁能笑到最后,人们再也看不清楚。

    进入了望天港的铁风旗,虽然早知大梁城会有此变故,却终究因为路程的原因错过战机,只能眼看着易星寒再次实力平增。冷兵器时代的交通与通讯的不便利,注定了铁风旗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做那趁火打劫的渔夫。

    值得让人注意的是,大梁城内战之中,石容海功不可没。何文,方辉,邵华飞等人本就是忠于邹白永的将军,邹白永死后,无奈跟随周之锦。周之锦的所作所为令大家对其离心,石容海与其中方辉等人的关系交好,趁此时机离间众人关系,以爱国大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说动大家临战反水,从而导致护民军大胜。

    大梁城内战之后,石容海的声望亦跟着水涨船高,几有与易星寒分庭抗礼之势,他出身世家,本身就是多年领兵作战的将军,比起易星寒这样的暴发户,其底蕴要深厚许多,更熟谙官场之道,于不动声色之间,势头直追易星寒。

    周之锦在战败之后,终于感受到了一番风雨欲来的恐慌气息,如今他没了大梁城,手下战士折损三分之二,再没有了可向皇帝提要求的本钱,此时此刻,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曾经做过的梦是如何荒谬了。

    1月29日,一封求救信飞递望天港,急急如丧家之犬再也无路可去的周之锦,终于向浅水清低头了。

    信上有一段话是这样说:

    “……止水无道,国主昏庸,有天风帝国秉天地之正气,受命于天,德被苍生,野王宽厚之主,仁爱为民,以有道伐无道,彼可取而代之。浅将军兴仁义之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国之中梁,不战而下大梁,为天下群将之楷模,后世征战之表率。今有易星寒小贼,窜逆行反,妄图螳臂当车,逆天行事,虽可侥幸一时,却难免覆亡之灾。之锦不愿天下生灵涂炭,愤而与其抗之,虽败而犹荣,死而无悔。然易贼势大,手下贼将颇众,又有石容海,林中兴等宵小之流为其臂助,之锦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惭愧败北。今虽被迫离城,然心挂城中百姓,念之切切,不忍离去,特恳请浅将军发兵相助。两军合力,兵进大梁城,以浅将军不世之威勇,当可振天风威严于当世。之锦不才,愿为后盾,为铁风旗一路所向效犬马之劳……另:铁风旗下东光照等三百余勇士如今皆在我部,只锦以英雄之礼待之,每日悉心照顾,不敢有须臾懈怠,如今东营主伤势恢复良好,不日可回见浅将军,请将军宽心,不必挂念。”

    ……

    望天港,浅水清拿着周之锦的求援信冷笑不已。

    他把周之锦的信给大家读了一遍,楚鑫林呵呵笑道:“周之锦是贼心不死啊,虽然向我们求援,但是依然以为可以凭借手中的三万余军力可以力压我们一头。他好象忘了当初在蓝草坡上,石容海也是带着三万人被铁风旗完败的。”

    沐血也大笑道:“愿为铁风旗之后盾……哈,他周之锦好大的脸子,竟然敢声称做我们的后盾,让我们去前头打冲锋,他在后面享现成。”

    碧空情更是森然道:“周之锦是被逼急了。他现在真成了一条没家的狗,前方是我天风主力正在向这里开来,后方有我铁风旗坐镇,大梁城又被易星寒给占了,他手中实力大损,再想做墙头草就没那么容易了。如今他被逼无奈,又不舍得昔日之荣华富贵,最好的办法就是力邀我铁风旗出动,要是能在天风主力进来之前,抢回 大梁城,那么不管怎么说将来在野王面前都可以有番交代。他当初避战护民军,是自恃手里有兵,可以拥兵以自重,但他现在败了,要城没城,要人少人,到时候皇帝不找他的麻烦都说不过去。再不给自己降降价,为天风人立些功劳,只怕他别说富贵难保,就连性命也堪忧了。哼,墙头草,在这乱世之中,墙头草要有如此好做,岂非人人都可以在一旁看热闹了。”

    拓拔开山冷冷道:“他是仗着手里有东营主他们在手,不愁我们不出兵。”

    楚鑫林也笑道:“说到东营主,不能不佩服浅将军算计无双,竟然能料准周之锦这小子会出手,救下我部殿后军队。”

    那一刻,浅水清冷冷道:“可惜他出手还是晚了,我铁狮营八百死士仅余三百。哼,那死去的五百将士的性命,我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对周之锦这份言辞切切的求援信,几乎每个人都表示出了愤慨,不满与不屑一顾。铁风旗虽渴望重建功业,但谁也不会傻到被人用来当枪使。东光照就算是在周之锦的手里,谅他只要还想着投降天风帝国,就绝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想用东光照来要挟铁风旗,未免就意想天开了些。

    只是重新拿回大梁城,可以说是铁风旗上下将士人人心中之渴望。如今周之锦手中有三万余重兵,如果能和浅水清合兵一处,由浅水清来指挥,以他的战术指挥能力,未必就不能打下大梁城,因此众将心中就难免了有些想法。

    楚鑫林沉吟了一声,终于按捺不住说:“将军,要想夺回大梁城,周之锦手里的兵就是咱们手中的一张好牌。护民军人数虽众,但多游兵散勇,缺乏训练。拿下大梁城后,少数兵众甚至不服管束,公然在城内行劫,易星寒被逼强力弹压,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如今石容海在护民军中势头猛升,隐隐已有盖过易星寒之势,一个是早就成名的大将,一个是新跃起的无名小卒,两者之间必有矛盾。石容海手下兵少而精,易星寒手下兵多而杂,若能挑拨离间两者关系,我军再会合周之锦部做大举进攻,则胜利可期。依我之见,周之锦虽是小人,却不妨虚以委蛇,暂时合力……”

    碧空晴阴测测道:“只怕周之锦不会那么轻易交出兵权。”

    那一刻,众人眼中同时露出一点凶狠:“那就先收拾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

    惟有沐血,长叹一声说:“铁风旗立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大梁城一战,我军之所以会失利,皆因太过贪功,你们到现在还不愿吸取教训吗?如今两军纵然合兵,其兵力也不过是不到五万之众。大梁城里数十万大军,又岂是说下就可下的。铁风旗将士在外久战,很多兄弟皆已思归,军心正处不稳,不宜再做强战了。”

    碧空晴立刻道:“正因如此,才迫切需要一场胜仗帮助他们奠定胜利的信心,忘却对家人的挂念。”

    无双:“但也会让我铁风旗死去更多优秀的士兵。如今天下大势将定,再为求功而做无谓之战,实在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