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却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

    天色朦胧阴沉,雨也愈下愈大。

    当傅沉莲循着铃铛的声音落在严市之外的某座蓊郁大山的山巅之时,他就正好看见赢秋已经在一步步地靠近山崖尽头。

    “赢秋!”傅沉莲瞳孔微缩,手中流光犹如绳索一般向赢秋飞去,却是已来不及,他只见她整个人已如断翅的蝶一般坠下去。

    傅沉莲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飞身往山崖下去。

    赢秋的感官在此刻被骤然放大,她发现自己终于不受任何控制,却也在急速下坠之中,风声在她耳畔凛冽呼啸,每一滴落在她身上的雨水都似一只手在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直到有人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身,那样熟悉的香味袭来。

    当他带着她飞身上了山崖,赢秋早已在他怀里止不住地颤抖,在意识恍惚间,仿佛又有什么在她的脑海里来回撕扯。

    “父亲,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任何事,如今我只盼您,放过阿秋,好不好?”少年嘶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荡。

    一抹朦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身形矮下去,也许是他年少的脊骨,终于肯因为一个姑娘而弯折。

    骄矜清傲的少年也许是跪了下去,就在那盛大的风雨里,在膝下的泥淖间。

    “傅沉莲,你让我很失望。”那抹苍老阴沉的嗓音,该是少年那十几年的人生里最深的梦魇。

    “为着这么一个凡人,还是一个瞎子,你便枉费我这多年的教导,生出如此叛逆之心。”中年男人的嗓音在赢秋的耳畔来回往复,连冷笑都是那般令人毛骨悚然,“她若不死,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沉莲,你还是不够听话。”男人颇为遗憾地轻叹一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血腥迸溅的味道,那是仿佛深刻在她骨子里一般,令她此刻便犹如身临其境。

    后来有一抹模糊的红从她眼前下坠。

    她听到自己仓皇无措,犹带哭腔的声音:“小莲花!”

    那风声就如同现在这般呼啸着,她追着那一抹模糊的红,义无反顾。

    后来阴冷的山洞里,她听见少年哽咽的声音:“阿秋,我不要父亲,我什么也不要了,但你要陪着我,好不好?”

    “你陪着我,我就不疼,我也不怕……”

    脑海里少年的眼泪就落在她的手背,比此刻落在赢秋身上的冰冷雨滴要灼热太多。

    眼泪骤然汹涌地流淌下来,和着雨水一同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滴落在声声唤她的傅沉莲的手上。

    那时,他忽然听见她呢喃了一声:“小莲花……”

    作者有话要说:小莲花:我要给阿秋送我的小鱼们弄一个海底别墅!!!

    ——

    今天的山栀子还是很爱你们!!啵啵啵!!!

    17、多年梦魇

    大雨如瀑, 冷雾弥漫。

    傅沉莲只听到怀里的女孩儿模糊地唤了一声“小莲花”,那样熟悉的语气差点让他眼眶里酸意乍涌。

    当她昏睡过去,他身后便有莲火蔓延灼烧出一片绵延的痕迹。

    乌黑的短发早已被雨水淋湿, 雨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断落下,阴沉的眼眸轻抬, 身后一簇簇的莲火从未被盛大的雨势熄灭分毫。

    流火在半空缠裹燃烧,一抹暗光逐渐凝成一个男人的身形。

    也是此刻,那簇簇的莲火骤然灭尽。

    当傅沉莲看见那样一张熟悉的面容时,他的身体陡然僵硬。

    “沉莲, 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悬在半空中的男人穿着绛紫的衣袍, 好似这连天的大雨从未沾湿他的衣袖半分,当他笑时, 便是慈眉善目, 仙风道骨。

    可没有任何人比傅沉莲更清楚, 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一颗肮脏阴暗的心。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 不要妄图脱离我的掌控, 无论你在哪儿, ”男人笑得温柔,看向他的目光仿佛从来都是如此慈爱,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都无端令人背后生寒, “我都能找到你。”

    傅沉莲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会在这里, 见到傅凛。

    眼前的这个男人从他儿时起, 便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人性本善,克己复礼,亦或是他人口中的君子之道。

    从五岁那年起, 傅凛就让他的手上沾了鲜血。

    此后多年,他身为灵虚仙宗的少君,便同他父亲傅凛一般,人前光风霁月,人后便随性妄为。

    作为傅凛手中的那把刀刃,他早已习惯于听从傅凛的命令。

    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净的过往。

    曾经的傅沉莲从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是从儿时起,对父亲的那种本能的恐惧就已经深深地根植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些穿透关节,缠裹在骨肉之间的跗骨丝会惩罚他所有的不听话。

    如果不是他在死人堆里捡到了那个小瞎子,如果不是她当初仓皇无措地捏住他的衣袖。

    那时她只穿着单薄奇怪的衣服,身上还沾了死人堆里许多的血色脏污,她冻得鼻尖发红,看起来有些过分狼狈,在那样寒冷的夜里,她瑟瑟发抖,慌乱间胡乱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连声音都在抖,“你可以不杀我吗?”

    在那之前,从没有人敢如此接近他。

    那时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周遭蔓延的火光照得剑刃透出薄冷的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打量眼前那个看起来纤细又脆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