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胆子很小,可偏偏在他因为周遭越发浓烈的血腥味而止不住反胃时,她还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开始,傅沉莲只是觉得她很奇怪。

    她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只看一眼就知道。

    她看起来柔弱又可怜,就像是一只随时都能轻易死在他手里的小动物。

    傅沉莲本该在那日就杀了她的。

    可是当他将另一只手里的那柄剑凑到她的脖颈,故意恶劣地轻嗤:“凭什么?”

    她整个人都因为贴在她脖颈的冰冷剑刃而开始发颤,那双没有神光的眼睛也因此而透出几分慌乱惊惧。

    傅沉莲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明明已经很害怕,却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最多只是眼眶稍稍红了一些,却是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她仿佛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血腥屠戮,即便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周遭的血腥味道,还有那些之前压在她身上的死人,在这样的境况下,她脑海里想象的画面或许远比实际的一切都还要可怕。

    也许是一时恻隐,觉得有趣。

    傅沉莲没有杀她,在那个寒夜,他让那个小瞎子握住他的剑鞘,牵着她离开。

    他瞒着父亲,把他捡来的小瞎子养在了自己房间背后的密室里。

    可是那天夜里,当他再回密室时,却发现她已经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只不过是丢了个随手捡来的玩具,他才不在意。

    后来再见她,却是在他遭人暗算,浑身是伤地倒在山林里,朦胧视线里,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不远处,双手扶着一棵树,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地僵着脊背,警惕地问:“是谁在那儿?”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裙,可却只有那么单薄的一件,还露出了一双手臂,和纤细的小腿,她赤着的一双脚上早已被碎石划出许多道伤痕。

    傅沉莲只看过一眼,便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再去看。

    此后的许多次,她总是会凭空出现在他孤独又血腥的噩梦里,不知不觉间,她竟成了那些旧梦里唯一温柔的影子。

    即便是修仙宗门,也终究大道未成,难以辟谷,但傅沉莲却不一样,他明面上虽是灵虚仙宗的少君,可除了傅凛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本体实则是一朵无叶玄莲。

    他从来不食用任何东西,当然也从来没有人在意他是否需要。

    旁人只当灵虚仙宗的少君傅沉莲天生仙资,仙道已成。

    “不会吧?你连肉都没吃过吗?”女孩儿曾那样惊诧地问他。

    “那你也没吃过糖吗?”那时她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颗糖来,拨开糖纸往他的方向递过去,“你尝尝,你肯定会喜欢的!”

    那是傅沉莲此生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令人留恋的味道,就好像她的笑容一样。

    后来吃过的桂花糕,糖葫芦,喝过的雄黄酒,霁月茶,都是她教给他的,有关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努力地教他善与恶,也教他学会看清自己的心。

    傅凛期盼的,是将傅沉莲炼化成他手里的一柄利刃,不必分善恶,不必懂世味,只需要足够听话就好。

    而那个小瞎子期望的,是将受傅凛掌控的恶鬼般的他,重新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生死来去,都由自己做主的,活生生的人。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变成她喜欢的模样。

    从他来到这里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要抛下那些过去,为了她而重新活过。

    可是此刻,当傅凛冲破那些梦魇般的记忆,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傅沉莲发现,他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彻底与过去割舍。

    傅沉莲将怀里昏迷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大石旁靠着,双指并拢施了术法,淡金色的结界落下,替她挡去了风雨,也挡去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父亲。”他望向半空中的那个男人,开口时,嗓音干涩沉冷。

    他的目光阴郁,“您不该来。”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男人轻叹一声,“你是我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沉莲,你该庆幸我给你换了这莲身,如此才能让你享有这千年万载,漫无边际的寿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如傅凛所说,傅沉莲原本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傅凛在妻子生产之后,将原本奄奄一息的羸弱婴孩的魂灵抽取出来,存入花种。

    待花种长成,玄莲初开时,傅沉莲便已从人,成了妖。

    灵虚仙宗的少君原是莲妖,这说出去,该是多么荒诞的事情。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傅凛囚死了他的妻子,傅沉莲的母亲,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业,他也不惜将亲生骨血培养成杀人利器。

    傅沉莲的童年便是阴暗扭曲的,他的父亲从不允许他的世界里,透进任何一点儿光来。

    “既是我的命,那便该由我自己做主。”

    就如同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般,他仰望着在半空中,那从来在他眼里都很强大可怕的父亲,眼眶早已红透。

    “我不可能永远都听您的话,做您的提线木偶。”

    他忽然嗤笑一声,手指慢慢收紧,也许是骨子里对于父亲的矛盾情结仍在折磨他,就好像他这么多年来,从未摆脱这样的梦魇。

    淡金色的流光凝聚成了他手中的一柄长剑,他是此生第一次,如此直面自己最为恐惧的根源。

    “沉莲,为了这么一个瞎子,你便要与我刀剑相向?”半空中的男人不再笑,那张严肃冰冷的面容便更像是儿时抓着他的手,迫使他把匕首扎进奴隶心脏里的那副森冷可怕的神情。

    落在傅沉莲身上的雨水,却像是骤然迸溅出的鲜血一般,令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反胃。

    “父亲,我早跟您说说过,不要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