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除了脸色难看了点,他从头到尾都很克制,也没有对她说什么难听的话。看到她的那双湿润的眼,已经冲到了他的喉咙、堪堪要出口的那句怒气滔天的“滚出去”,都被他硬生生地憋住了。

    人非圣贤嘛,谁没有个发脾气的时候。

    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本质上有什么错。

    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分青红皂白地抽了她一鞭子相比,这次根本就是重重提起轻轻落下。足够仁慈了。

    她倒好,非但不感激他的宽宏大量,现在还似乎在躲着他,避如蛇蝎似的。

    以前最晚最晚,在戌时初,她也会来厨房找吃的,这个时间也是他常用厨房的时间,两人经常碰到一起。但现在,时间都快逼近亥中了,她也没现身。

    所以,他今天就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故意躲开他。

    薛策面无表情地倚在了石台上,于心里百无聊赖地数着时间。

    亥时中,他终于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跟做贼似的脚步声,不由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在躲他。为了躲他,足足晚了那么多才出现。

    在那阵脚步声即将靠近门口时,薛策不知为何,有点不想让她觉得他专程在等她,心里一动,便忽然站直了,转过了身去,见到灶台上的竹篮里放了几个水果,灵机一动,伸长手臂拿了一个,就梗着脖子,装模作样地洗了起来。

    戚斐举着一个烛台,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可一转进门,就见到本该空荡荡的厨房里,居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背对着她站着,顿时就打了个突,跨进门的那只脚,也僵住了,就有了一种想缩回去的冲动。

    她这几天的确是在躲着薛策走。

    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情绪有点低落,另一方面,是她有自知之明——废话了,三天前她才开罪了他,还无意间影响到了他的白月光。他当时的表情,在反感中,甚至有了一丝难以置信与嫌恶。她还能不识趣点儿,主动闪远点,别污了他的眼睛吗?

    不想触到薛策的霉头,更不想火上浇油。但她一天还住在这里,就肯定会有和他碰面的时候,躲不过的。比如说,饭还是要照吃的。好在,她还算了解薛策的习惯。这三天,也都有惊无险地和他错开了。

    不过,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她都拖到亥时,也就是差不多夜里十点钟了,他怎么还在厨房里呀……

    虽然薛策动也没动一下,更没有回头,但以他的本领,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来了。让他发现,她一见到他就转头跑掉,好像不太好。

    戚斐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厨房了。

    在水声中,薛策似乎才听见了动静,慢慢地转过了身,两只幽暗的眼睛看向了她。

    他没有说话,但戚斐有种感觉,他似乎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戚斐想了想,试探着打了声招呼:“……薛公子,晚上好。”

    薛策冷淡地“嗯”了一声,便很是高冷地将身体转回去了。

    戚斐自讨了个没趣,吐了吐小小的舌头。便小心地避过了他站着的那方圆两米,在其余的灶台上,挑拣起了今晚的口粮,装入自己带来的小篮筐里。

    薛策背对着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洗着水果,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他看不见背后的景象,她将足音与气息都放得很轻,似乎是在挑拣着什么。

    忽然,感觉到她绕了一会儿,似乎在往他这边走来,薛策的喉结上下轻轻一动,微微有些紧张。

    他直觉,她会和他说点什么。

    由于她之前三天躲着他的行为,他的心里,现在也莫名其妙地堵着一股气,有了一种抗争的心思。他不可以主动向她说话。否则,会显得很丢份。

    现在,就在等她开口了。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她主动和他说话时,他不能立刻就理会。至少要等她用那种软乎乎的声音,多说两三句话,他才该用一种勉为其难,又宽宏大量的语气去回答她。这样,才能让她明白,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气,但还是宽恕了她。希望她引以为戒,以后必须听他的。

    结果他完全料错了。她与他擦身而过,很小心地伸手,从他面前拿了一个水果,装入了带来的小篮子后,就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出去了。

    全程,除了最开始的那句敷衍的“薛公子晚上好”,就再没有半个眼神给他了,还完全绕开了他这一片地带,明明白白地写着躲避两个字。

    薛策:“……”

    他站在水池前,将那几个可怜的水果翻来覆去,洗了又洗,果皮都快搓掉了。可是,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嗯”字,他在肚子里打好的、已经滚瓜烂熟的腹稿,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机会发挥出来。

    等她真的走了以后,薛策悻悻然,将手里的几个水果扔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在这里眼巴巴地站了一晚上,简直蠢透了。

    回房的路上,刚好会经过她的房间。薛策路过时,不甚明显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四周都黑漆漆、静悄悄的。她的房门紧闭,灯也熄了,安静得仿佛里面没住人。若不是结界没有出现强行向外突破的波动,他还以为她已经跑了。

    忽然,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推了他的肩胛骨一下。

    薛策诧异,一偏头,便见到以软鞭的形态缠在他身上的明光,像一条蛇似的,升到了半空,把会刺伤人的尖尖儿卷了起来,变成一个圆润的头,再次怼了怼他的后背。

    就仿佛一个朋友,在推着他的背,让他赶紧走过去,主动和里面的人说话。

    薛策愣神。

    明光见他没反应,又推了他一下。薛策微微踉跄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明光顿时蔫了,慢慢地缩了回去,不动了。

    薛策冷哼一声,转头,大步走了。

    ……

    自从那天晚上,在厨房碰到薛策之后,戚斐仿佛一下子就脱敏了,那股别扭的劲儿也过去了。

    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但她没有忘记,自己还在第三次套娃的途中。不能就这样放弃,消极对待剩余的路。

    老是这么躲着他,也没什么意思。还是以前怎么来,就怎么去吧。

    薛策要是讨厌见到她,那她也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