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下的那座小筑,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但并没有怎么积灰。戚斐随意地打扫了一下,就住进去了。

    这个地方,除了洗澡烧水有些不方便之外,和以前并没有太大落差。她现在可以四处走动了,不用默风给她送吃的,也不会饿死了。

    转眼,她就在下面住了两三天时间,与薛策再无打过照面。

    默风有来探望过她,见她似乎近况还不错,也就松了口气。还和她说起了猎场的事。

    正值冷战之中,戚斐表面倒是没什么,其实心情未见轻松。她不想老是困在一个小屋子里,干脆也去了猎场转转。

    哪怕不能进场,在热闹的眺望台上待着,也比总是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这日,戚斐亦早早到了猎场,正倚在了栏杆上吹风。底下整齐的人马进入林中,结界内不时升起紫色的烟雾——那是猎杀到了鬼怪,计一分的意思。

    不远处的一片更高的眺望台上,她还见到了洛红枫的身影。

    奇也怪哉,几天时间过去了,师昀都称头晕没有出现。莫不是上回薛策那一脚,对她的易容术造成了一些影响,所以一直不见人?要是有上帝视角看看就好了,她一直不出现也不见人,便很难寻到她的马脚。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戚斐看了一眼,果然是季飞尘,有些不想理会他,但上次是他将自己带入结界的,便还是应了一句:“哦,是啊。”

    “斐斐姑娘对我好生冷淡。”季飞尘望着她细腻而娇美的侧颜,有些心痒,两只手十分自然亲昵地撑在了戚斐的两边,形成了一个困着她的姿态:“上回你还没跟我道谢呢?”

    戚斐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大胆,被身后贴上来的热源吓了一跳,可一站直,就抵到了他的后背。连忙往侧面躲去,恼恨地瞪他。季飞尘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玩,还哈哈地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脱身了,戚斐整了整衣裳,甫一低头望下去,就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眺望台下,草场中,薛策一袭银红色的猎装,艳红发带,银白护额,腰覆绣带,背负金弓,跨坐在了一匹神骏无比的马上。俊眉修眼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在她看过去时,他就已经转开了头,目视向前方了。

    戚斐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自己了,毕竟眺望台修得那么高,还站了这么多人。但又觉得,刚才是真的和他对上了眼的。

    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戚斐愣了愣,看向了远方。只见猎场的林地中,一道红烟腾空而起。

    红色是很少见的一种颜色,因为这代表了猎场中,出现了严重的伤亡。

    这一晃神,她就见到底下的薛策已经轻叱一声,骑马朝着红烟的地方奔去了。季飞尘看样子也是要去的,戚斐急道:“等一下,我也要去!”

    第109章

    之前也说过,在这片山坳的结界建立之初, 已经被崇天阁清理过一次了。凡是危害性大、已经沾过人血的妖魔鬼怪, 都该被消灭掉了。剩下的猎物, 纵然是位于最里面的那个圈层的, 危险程度也有限。这些参与秋猎的各派门生,都有着一身修为,怎么也不至于会应付不来,还出现“严重的伤亡”。故而猎场之中腾起红烟的景象极为罕见。

    看见信号的刹那,眺望台上的人,虽然不及薛策的反应迅速, 但回过神来, 都跑着下楼牵马, 赶去那边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那道烟气是从最里侧的茫茫森林中升起来的, 要靠近里面,至少要通过几层的结界。戚斐也想去看, 因不喜季飞尘的孟浪, 趁乱与他错开了。在楼下恰好看见了裴世佳牵了马, 大喜, 朝他奔了过去。

    马匹踏风疾行。沿途所见, 这片山坳并无人类生活的痕迹,很是原始。夹道古木, 负势竞上, 不见人烟, 唯见马蹄踏过的凌乱痕迹。每越过一道结界, 光照就越少,妖气就越浓。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或许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戚斐却并无异样的感觉。

    沿着这道印子,就抵达了事情发生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被群树环绕、雾气朦胧的湖,湖边围了不少的人。人人都在惊疑不定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地听见倒吸气声,仿佛见到了十分骇人听闻的景象。

    戚斐还没下马,从远处,一眼就看见了,在稍稍远离了热闹人群的湖边,薛策正站在了那里,仿佛若有所思,望着湖水片晌,又与身边的一个穿着丛秀峰的校服、半蹲在地上的男子低声交谈了了几句。

    这时候,他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倏然抬眼,看了过来。

    “斐斐姑娘,我们到了。”裴世佳在戚斐的身后道。

    他先一步下了马,将马的缰绳在树干上绕了几圈,才伸手作搀扶的姿态:“这里的地没有铺过,不大平顺,当心脚下。”

    戚斐回过神来,对他感激地笑了笑,就着他的手,下来了。

    薛策将这一幕收归眼底,目光比方才更加阴沉了,暗暗地捏紧了拳头。

    直到蹲在旁边的宋裕安连续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将视线移开了,眉头却依然拧着,仿佛极为不快。

    戚斐钻到了人群的前面,一眼便看见了红烟冒出之地,躺着一条血红血红的尸体。看模样应该是男子的尸身,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布衣,身上也没有佩剑,应该不是任何宗派的门生。

    他的死状相当让人头皮发麻。双眼暴突,死不瞑目,头顶开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白的白,红的红,血肉模糊,仿佛是被某种鬼物通过这个洞,吸髓饮血,活生生地吸成了一个空架子,徒留一排骨头在撑着。

    承受能力弱的少年们看了一眼,就冲到了旁边,面如菜色地呕吐了起来。

    虽说在后世跟着薛策横贯过许多战场,也见过不少尸体了。可陡然看见这一幕,戚斐的脸色也有些发青,胃部略微翻腾着酸意。

    裴世佳怜香惜玉地道:“斐斐姑娘,你若是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先离开这里。”

    戚斐定了定神,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

    裴世佳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拍了拍她的肩,往前走去,寻他蹲在湖边的同门宋裕安,问问情况。

    戚斐移开视线,发现这具尸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仿佛受了很大惊吓,几乎虚脱的少年。看衣着上的暗蓝色波浪纹饰,竟是一名水荫峰的弟子。也就是薛策当年刚进崇天阁时,被留在那里,当成下人差遣了快一年的水荫峰。

    没过多久,一个老头也急匆匆地出现在了人前。戚斐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人便是当年在渡口遇到了薛策,并将他收入自己门下,差遣他来出气的那个水荫峰的李师叔。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根本没把薛策当一回事的李师叔,如今见到这个论资排辈远不如自己的少年,竟远远就露出了热情和善的笑脸,还相当厚颜无耻地挤了上来。

    薛策瞥了他一眼,并未热情答话,态度冷淡。这李师叔说了几句话,见没人理他,讪讪一笑,摸着鼻子退了出来。

    戚斐摇头。人情冷暖这个词,在同一个人的前后态度的差别上,可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经查明,这个被害的人,乃是山下的一名屠户之子。本来,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进入秋猎的结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