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斐明白裴文瑄的意思。

    易容术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光说出来是没人相信的。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剥落师昀的伪装,让他们看见这个过程,才可以证明她的清白。明天有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在,让他们来做见证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戚斐也将洛红枫、断情香那些事都告诉裴文瑄了。

    当初的那锅汤,目标人物是裴文瑄。薛策只是阴差阳错代裴文瑄喝了而已。说明一开始下毒的人要对付的就是裴文瑄。以洛红枫那么谨慎的性格,如果目标只是戚斐,不大可能直接做出毒害皇子的事。所以,这背后很可能有别人的授意。

    现在在朝廷里,成绩亮眼、有可能竞争皇位的,便是二皇子裴文玏和五皇子裴文瑄。就嫌疑来说,裴文玏的嫌疑是最大的。这家伙和洛红枫,说不定达成了某种合作。洛红枫为裴文玏提供断情香等技术支持,裴文玏答应了洛红枫一些好处。

    师昀一定知道很多秘密,如果她愿意出来指证裴文玏“谋害弟弟”的罪行,那么,裴文瑄的夺位之路,就直接稳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二皇子一倒,势必会拖累洛红枫。说不定二皇子还会将罪行都推到洛红枫的身上去。

    系统:“主线剧情【夜谈】触发:请宿主于今夜前往地牢,与师昀一叙。”

    戚斐:“……”

    她才刚说完不可能,这个主线剧情又是闹的哪出?

    戚斐想了想,对裴文瑄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一见师昀,我有些话问她。”

    裴文瑄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我今夜原本也打算和她谈一谈。”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涿丹太守府外了。裴文瑄一行人目前暂住在此,薛策也在这里。裴世佳今天晚上没出现,就是因为担任了保护薛策的任务,一直守在薛策的房间里。

    戚斐回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一直坐立不安地在左右走动。听见外间的声音,裴世佳眼前一亮,迎了出去。

    薛策就在里面了,戚斐没一刻比现在更心急,对裴世佳点了点头,就略过了他直奔屋内。

    裴世佳:“……”

    越过了屏风,在那张大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了上面。前后也就不到三月的时间,薛策一直靠着内丹的灵力维持生命。此刻闭着双目,仿佛睡着了一样。浓黑剑眉,高挺鼻梁,熟悉的轮廓,却比阔别时要苍白和憔悴一些。

    戚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断情香的解药,喂进了薛策的口中,手指擦过了他干燥的两片薄唇。

    裴世佳跟来了床边,接过了戚斐手里的布包,端详了半晌,有些惊奇:“这就是解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毒物……”

    “姐姐,舅舅这次一定可以醒来的吧?”薛小策挤在了戚斐身边,声音有些低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舅舅一直昏迷,我常常来陪着他。他在昏迷中似乎还一直做着噩梦,人没醒来,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就是眼睛湿了。”

    那是薛小策无意中看见的。

    他那个连对人示弱都不曾有过的舅舅,在昏睡时,眼睛里静静地渗出了眼泪。仿佛是在梦里,遇到了非常哀伤痛心,却无能为力的事情。

    戚斐的手指颤了颤。薛小策见到的,应该就是薛策20的意识陪着她,在第三次套娃中徜徉的时候的事吧。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薛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戚斐屏住呼吸,慢慢地,与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对上了。

    戚斐一动不动,眼底慢慢地热了起来,积聚起了一层泪意。

    在薛策的手微微抬起来的时候,她的平静,就忽然崩溃了,用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了他的心口,张大嘴,用力地咬他身上的肉,呜呜地哭着。薛策没有丝毫反抗,眼睛也慢慢地湿润了。用他那双仍有些虚弱,可依然强壮而有安全感的臂膀,搂住了怀里的女孩,将她摁在了自己疯速跳动的心口,一动不动。

    相顾无言,泪已千行,胜却千言万语。唯有尽力贴近,紧紧拥抱,才能找到实感。

    好奇怪,明明也没分开多长的时间。但总觉得,很久没有见过对方了,仿佛已经在梦里浑浑噩噩地过完了错过彼此的一生。

    站在床边的薛小策,鼻子也酸酸的。舅舅醒来,分明是一件特别值得庆贺的事,但姐姐和舅舅却抱在一起哭了。

    但他看了一会儿,受到触动,又觉得,理应如此。

    这个场景很是感人,裴世佳却弱弱道:“戚姑娘,薛兄刚醒,不能太激动……”

    裴文瑄看出了二人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便无声地拉着薛小策,和裴世佳一起离开了房间,掩上了门,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戚斐小小的一团,伏在了薛策的怀里呜咽。感到搂着自己的力气未曾放松过,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从一开始的汹涌,渐渐止息了下来,心情也平复了些许,才松开了牙齿,发现薛策的前襟,已经被她的眼泪和唾沫打湿了一大片,心口附近也被她咬出了一个渗血的牙印来,有些后悔了,推着他的身体,坐了起来,有些别扭地说了第一句话:“……把你咬出血了,你怎么不吭声啊。”

    “没关系,不痛。”薛策摇了摇头,也随着她的动作,坐了起来,发红的眼睛,就跟黏在了她的身上一样,。

    戚斐目前跪坐在他的身上,视线比他还要高些许。

    来路上,想了那么多想和他说的话。到了面对面时,却觉得,已经无需解释了。

    从头到尾,第一次第二次的穿书,一直到三次的套娃的记忆,她都已经和他共享了。

    他什么都明白。

    只是,一想到第三次套娃时,他看了她那么多小心机、小九九,戚斐就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开口了:“你……”

    几乎是同时,薛策也说话了:“我……”

    于是戚斐静了,看着他,等他说。

    薛策似乎万分紧张,执起了她的一双小手,深吸口气,哑声道:“斐斐,我有话想跟你说,你愿意听我说吗?”

    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她还是颐气指使的大爷状态,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戚斐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薛策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句压抑在他的心里、在梦中无数次想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在昏迷之后,他便陷入了一个梦境中。里面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人还是那些人,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譬如她变成了一只叫做斐斐的妖兽。他无法醒来,无法插手梦中之事,可神智一直是清醒的。

    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但越看,他就越是心惊,越觉得梦里的事,才是本该发生的。

    他清醒地看着那段梦境里的少年时的自己,打伤了她,冷漠地对待她,对她口吐恶语,明明动心了嫉妒了却还不愿承认,一直粗鲁地践踏她柔软的那一面……他无数次徘徊在少年时的自己身边,千方百计想附身其上,阻止他说出那些伤她的心的话,想要告诉少年时的自己一切的真相,却都没有成功。

    他就只能在一边看着。看着她从主动接近,到寒了心,再到搬走,退回了她的心防线内。而年少时的那个他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自视甚高,幼稚冲动,以为自己依然胜券在握。

    除了这些,他还看见了更遥远之前的,仿佛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他和她的故事——在那一个世界的结尾,她挖了自己的心脏给他吃,就此消失在了世上。而他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