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有耐心,还经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奖励我,有时候是个漂亮的木头小鸟,会飞的那种;有时候是个费脑筋的小套索,消磨时间的,我都藏在一个大箱子里,谁都不能看谁都不能摸。

    你特别厉害,十八岁那年,我听别人管你叫格物司司长,我问你那是什么东西,你说就是专门研究乱七八糟东西的地方。

    乱七八糟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得到想不到的那儿都有,万般皆有可能。

    所以后来我也开始学药剂,学那些旁门左道的炼丹术,最后变成格物司的术士和药剂师。我每年为上头,为百姓贡献了不知多少的药方子,他们说我救济天下苍生,说我华佗再世,但我不在乎,那些管我什么事,我连你都救不了。

    我特别讨厌你不温不火不急不慢的样子,每次说到这事儿,你都摸一通我头,对我说不要着急。

    为什么不着急?一年复一年,二十五岁眨眼就到。我就在你脖子边上又咬一口,我恶狠狠地对你说,庄百部,如果你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然后把那些秘方一把火统统烧了让他们陪葬。

    你也不生气,就看着我笑,好像我在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赌气话。

    鬼和你赌气,我和你说真的。

    朝廷连年又是赏珠宝又是赏宅子给我,还有那些老东西送来的西域奇珍黄金万两,就为了到我这儿求一个长生不老。多少人明面上巴结我,背地里看着眼红,做梦都恨不得把我连骨带皮撕碎了当下酒菜,谁让我小气不给他们丹药,谁让我脾气不好爱得罪人呢。

    长生不老是没有的,永远不会有,就算是有,你活不了凭什么让别人长生不老。

    他们说我闲话看我笑话,说我是你的娈童,是你的面首,天天用下作的话背地里侮辱我。

    无时无刻不盘算着要弄死我。

    但我在乎么?我不在乎。只要能保你,杀神杀佛我都不在乎。

    你怕我寂寞,搞来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春有牡丹夏有枣,秋天银杏树下能弈棋冬日里还有腊梅花开正好。你把我头发挽到脑后,用一枝梅花别起来,每年进宫的时候,你都说,等到腊梅全开,你就回来了。

    你还埋怨我不知道照顾自己,研究了那么多药方子,从来没能把自己身子调理好,一到冬天就冰凉冰凉的,几床被子都捂不热。

    你知道个屁,我要是捂热了,又怎么能找借口溜到你被窝里来。

    后来有人送给你一对鸟,唤作相思雀。你破天荒第一次收了。你说因为那鸟像我,平时不吭气儿,摸摸毛就亲得不得了。

    气得我毛竖得老高。

    我和那鸟,能一样么?

    后来我就听见有天早上,你对那笨鸟说,你喜欢上一个人,你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你想让自己余生都陪着他,你甚至说要在来年春天的春波桥下,把那年冬天最后一丛梅花戴在那人头上。

    我气得发疯,没日没夜睡不着,跟踪你想要知道那人是谁。那丛梅花,那个桥上的少年,还有他的余生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甚至想,若那天,你真的拉了别人在桥上诉衷肠,那我就把你推下去,再跟着你一起往下跳。

    结果那天,我却反悔了。

    看你鲜衣怒马在桥头站着,握着梅花的表情那么温柔,那么高兴,我退缩了,我把牙齿咬碎了眼里几乎都要淌出血来。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有没有我,都要好好活着。仕途坦荡、一生平顺。

    我又怎么舍得让我最喜欢的少年,受半点伤。

    那天我本打算离开,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我也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同别人轻声细语,满腔柔情蜜意。

    结果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你在桥上喊我,六六。

    一回头,你在桥头对我扬手,笑得满脸温柔,你说,六六过来,今年最后一支梅花,我替你戴上。

    一池的碧波春水全倒影在你眼里。

    正是,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

    第46章 弹指百年

    罗子君拉着嘟嘟慢慢走在南方午后的斜阳里,十指相扣,从这头踱到那头,罗子君基本不说什么,全是嘟嘟一个人絮絮叨叨,眯着眼睛回忆。

    再后来你便替我另起了个名字,倒不是嫌弃原来那个不好,而是你说,想我有一个与你合衬的,响亮的名字,免得日后人家说起堂堂格物司的大药司,只知道一个叫姜六六的傻子。

    我坐在枣树上,摘了大枣丢你,一个接一个,你也不躲,笑得神采飞扬,一边对我伸手说,六六下来。

    你要我下来,我就下来,一贯如此。

    八丈高的树我也能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你怀里。

    你按着我亲,亲得我眼尾发红,气喘吁吁,衣服底下全身都是绯色的。

    我骂你流氓,你也不恼,捧着我脸问我,六六,从今往后,你就叫子苓可好?百部是药材,子苓也是药材,一味润肺止咳一味清热解毒,天生一对。

    我呸一口,谁要和你天生一对,不要脸。

    你哈哈大笑一阵,突然又很严肃地告诉我,子苓,我这辈子就和你一对,只有你,你记住了。

    这个整天与机巧打交道的男人,不知道哪里学来说情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小孩嗔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忽然就沉默了。罗子君也没催他,耐心地等他继续。

    那年秋末,白露到得比平日要早许多,三候却未凑齐。你和往年一样,一早就进宫去领赏了。各路王公大人也赶着来府里拜会送礼,来来往往的,我看的烦心,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头不出来。

    就听见院落里有人聊天,说是庄大人要娶亲了,还是皇上亲赐的,听说是名门闺秀。

    我当然不会以为要结婚的是你父亲,我也一点没觉得意外。

    你是一门单传,身上有些通阴阳的特殊本事是家族遗传的,外加天赐的手艺,都必须后继有人,许你一门好亲事,是理所应当的,是顺应天命的好事,也许还能把你命里的劫数给冲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