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个,潘沁雯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我们那时候啊,就是在组织的见证下,简单地宣了个誓就结了婚。”

    覃秀芳有点失望:“你跟爹是组织介绍认识的吗?”

    “这倒不是,我跟你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刚参加革命负了伤,我那时候是医院的实习医生,负责给他治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但不熟,后来在转移途中……”

    翌日,卖完了午饭,覃秀芳就对徐瑞香说:“瑞香阿姨,你们已经熟悉了店里的运作,明天我就不来了。”

    虽然覃秀芳一早就表过态会将店铺转手给她,但这也太突然了,徐瑞香两只手抓住围裙,有点手足无措:“秀芳,你真的不来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这样开吧,我,你要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覃秀芳笑着说:“瑞香阿姨,你担心什么?最近这几天买菜做饭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在做,我就忙的时候帮帮忙,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徐瑞香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觉得对不住覃秀芳,感觉像是她将人给赶走了一样。

    覃秀芳看出她的愧疚,笑了:“瑞香阿姨,我已经跟妇联的乌主任说好了,明天就去妇联报道,你要不接受饭馆啊,那就只能开天窗了,要真空着也太可惜了。”

    徐瑞香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她好奇地问:“妇联都是做什么的,当官的吗?女人也能当官?”

    覃秀芳被她逗笑了:“按照咱们乡下人的定义,算是吧。不过现在叫国家干部了,政府会发工资的,你不用担心我没饭吃。”

    在乡下人眼里,一个政府办事员那都是官。女人能做官,无疑是又给徐瑞香上了一课:“这么好,那秀芳你以后也是国家的人了,真是太好了。”

    覃秀芳点头:“对啊,以后不止妇联,还有工厂,国家机关,都会出现很多女干部。只要有文化,能写会算会办事或者掌握了某一门技巧,女孩子一样能行。招娣、来娣年纪都还小,你们先攒点钱,等下学期开学可以送她们姐妹去学习念念书,识识字。”

    要以前,徐瑞香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不过进城这段时间的冲击,已经让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好。”

    她也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以后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以后从事女老师,女护士或者女干部这样受人尊敬的工作,再不济,也能做个女工养活自己,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见她点头,覃秀芳也很高兴,趁机说:“那给招娣和来娣改个名字吧,这样的名字在学校里会受歧视欺负的。”

    “这样,那,秀芳你说改什么?”徐瑞香一听会影响到女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