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徐徐收回,渐尔再不复闻,仿若功成身退、擒首默归。昂立于树下的老者将手缓抚而下,慢慢捉住须尾。

    清风漫起,摇着冠带,背心渗凉!

    老者眯着眼睛,情不自禁的喃问:“何人操琴?”话将出口,摇头自嘲一笑,既欲得知,何不上前一观!心有所思,脚步便加快,穿林走丛,疾疾行至潭边。

    潭水悠悠,人已不在。

    老者攀至石上,纵目四觅,倏地眼神一凝,只见在林中深处浮着月袍、青冠。

    笑意渐聚于眼底,渭然道:“原来是他!果真了得!”

    ……

    “刘郎君!”

    刘浓与来福即将穿出树林时,从一株桂树的背后,宋祎款款冉冉飘出来,手捉玉笛,依旧一身绿衣。

    林间尽翠,衬着粉面朱唇,若妖不似人。

    刘浓剑眉微凝,这个妖媚人物莫惹为好,稍作揖手,淡然道:“见过宋小娘子,刘浓尚有……”

    “刘郎君,宋祎只有一问!”

    宋祎迈着丝履,踏前一步,擒着青笛轻轻一击玉掌,将刘浓的话头生生掐断。绿纱眷丛,清风撩姿,真个美若山精。

    山精凝目直视刘浓,嘴角聚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半晌,轻声道:“适才,宋祎有幸得闻刘郎君鸣琴,本欲以笛相合,不想几番反复,宋祎竟无从切音,不知此曲何名,乃何人所作?”

    刘浓眉梢一抖,稍稍一想,答道:“风雨山亭,刘浓偶得!”

    “哦?”

    宋祎细眉轻扬,以笛拍手,缓缓度步,嘴里则喃喃有辞:“风雨山亭,风雨山亭……嗯,确有风势雨势危势,然尚不及此曲,莫若宋祎为君再取一名,不知可否?”

    言罢,眯着细眼,歪着脑袋,看向刘浓。而手中青笛之端,恰好伏于左掌中,五指一合,根根雪嫩。

    二人目光作对,各不相让。

    稍徐。

    刘浓深吸一口气,徐徐在胸中一荡,揖手道:“宋小娘子有此雅兴,刘浓自无不可。”

    “莫若,四、面、埋、伏!”宋祎一字一顿,樱唇吐出最后四字,如玉滚地;眸子则一瞬不瞬的盯着刘浓,观察其眉色举动。

    “甚好!便承宋小娘子之言,就叫四面埋伏吧,刘浓尚有要事,告辞!”

    刘浓暗暗心惊,面却不改,右手缓盖左手,轻轻一抹,顺势作揖,而后转身便走。

    “格格……”

    待其走后,宋祎倚着桂树,妖妖一笑,浑身直颤,手中的青笛一晃一晃,似乎开心之极。

    须臾,身子缓缓定住,眉色悄然作凝,目视着刘浓消失的方向,似喃若问:“这个刘郎君了不得啊,兵甲藏胸,意欲埋伏谁呢……”

    闭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嗯,管他,埋伏谁与我何干呢?”

    ……

    “小郎君!”

    刘浓与来福穿行于山颠,来福突地身子一顿,皱着眉头望向远方,右手下意识的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

    “怎地了?”

    刘浓微奇,顿住脚步,顺着来福的目光看去。远远的六角亭中,几个弱冠郎君正行酒作画,中有一人,正是吴兴周义!

    第100章 华月如笼

    袁耽与谢奕皆未参予行雅,俩人看了会褚灾作画,便被谢裒遣人来叫走。刘浓在山颠陪褚裒作画时,萧然、桓温等寻来,浅聊一阵便亦各自归去。

    其间,那周义终于觉察到刘浓所在,不时投来窥视的目光。刘浓端坐席中,对其视而不见,无它,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褚裒所染之画为全景图,待得日将西垂尚未完毕,因而错过此次评品。然画作确属上佳,极尽波澜壮阔,共分三景,将大半个镜湖、整个王氏庄园、以及山上、山下的行人皆纳入其中。辩其定形之貌,画风颇古、匠心独具,山水行的是层次推染之法,而人物则是描神。两者融合为一、难分彼此,正应得那句话:人行若画山水,焉知山水似画,尚是人亦入画。

    刘浓边观边暗叹:仅凭这定形手法,已可略窥其功力,怕是与舒窈不相上下。不过,若真想将此画作毕,没个十天半月休想!

    待其定形完毕,瞅了瞅天时,轻轻一声咳。

    “劳瞻箦久候,谢裒汗颜!”

    褚裒将笔一搁,凝视一阵,再放眼掠过四周,见偌大山颠只余自己与刘浓,神情略带涩然,眼中却藏着笑意,显然对画作甚是满意。

    刘浓笑道:“季野此画极伟,待画成之时,可否借刘浓一观?”

    褚裒笑道:“何需言借,便是送予瞻箦又何妨。褚灾原本亦是想作半景图以凑时节,未想一时触景难耐,是以便索性妄为了。”

    “索性得好!”

    刘浓由衷称赞。

    当下,俩人沿着盘肠小道下山。

    谢裒犹自沉浸在画作之中,神情悠然,嘴角带笑;刘浓挥扬着宽袖,木屐踏得轻快;阵阵微风袭来,撩起俩人袍角,俱是翩翩少年。

    待行至古槐转角处时,袁耽与谢奕由下方寻来。得知褚裒错失机会,二人纷纷出言宽慰。褚裒面上神色如常,并未有丝毫懊恼,反而笑言:何憾之有?若因此而得佳作一幅。足以慰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