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眠西,夜月将起。曲水流觞的半山腰,女婢们提着碗大的雪灯俏立于清溪两畔,将四野映得一片玉朗。沿溪之侧,尽铺苇席、错摆矮案。其上置着各色瓜果点心。

    郎君们三五成群,或闲聊、或吟哦、或饮酒,神态俱是盎盎洋洋。桂花树下,小女郎们闪动着明亮的眸子,围着一簇簇小木盆、小酒杯,不时抬首望月,面呈期盼之色。

    袁女正身着艳桃对襟襦裙,梳着堕马髻,插着雏凤步摇,双手端在腰间。款款跪坐于月白苇席中。看似端庄娴静、温文若雅,实则不然,若是细瞅,她正坐得不耐,半边身子斜斜的倚着背后桂花树,点漆如星般的眼睛则左闪右闪,好似在找寻甚。

    突地,眸光骤然一放,而后悄然收于眼底,慢慢侧身面对袁女皇。细声细气地道:“阿姐,我看见阿兄了。”

    “哦,而后呢……”袁女皇正在低首默数矮案上的小酒杯,一共有十五个。足足可以盛十五个小月亮,而她恰好芳华十五。

    “阿姐!!”袁女正细眉微扬,声音稍稍加重。

    袁女皇抬起头来,缓缓坐直身子,右手叠着左手,在腰间悄悄用力。舒展着微酸的双肩,随后柔柔笑道:“而后呢,小妹。”

    “而后……”

    袁女正眨了下眼睛,将自己案上的小酒杯拿起一个,瞅了瞅,神情似乎颇是不舍,稍稍犹豫,终是轻轻放到阿姐案上,悄声道:“阿姐,而后,你应该叫阿兄过来坐。”

    “你为何不……”

    袁女皇浅浅一笑,顺着小妹的目光一瞅,神情犹然一愣,话语戛然而止,只见在她们斜对面的小桥畔,几个少年郎君正东张西望,其中有一人正是阿兄,另外尚有美鹤一只。

    稍徐。

    袁女皇柳眉微颦,伸出三根手指头,捏起边角处的小酒杯,轻轻放回小妹的案上,低声道:“女正,莫胡闹!若让阿兄知道,你教刘郎君如何自处?”她已经劝过小妹,陈郡袁氏和华亭刘氏之间犹若天壤之别,希望极其渺茫,况且刘郎君亦未必愿意。可是依小妹的性子,怕是很难……

    “哼!”

    袁女正嘴巴一嘟,顿时闷闷不乐,心想:“若是我唤,那只美鹤多半不会来。可若是不唤,他更不会来!莫若,试试?”细眉一挑,便欲起身招呼自己阿兄。

    另一侧的谢真石已然起身,朝着谢奕等人唤道:“阿兄!”

    闻得唤声,谢奕等人齐齐回首。

    正在四处找她们的谢奕神情一喜,笑道:“甚好,瞻箦、季野,且随我来!”言罢,踏过小桥便走。

    刘浓行至桂花树旁,借着浮白灯光将树下的袁女正辩清,眉梢微微一皱,左右瞅了瞅,见边缘处尚有一方空案,便欲前往落座。

    袁女正悄悄瞥一眼刘浓,冉冉坐直了身子,把玩着手中青铜酒杯,漫声道:“刘郎君,那是尚兄的位置。”

    嗯!

    闻言,刘浓身形蓦然一顿,剑眉随即扬挑,神情略显不自然。

    “确属我位。”谢尚摇着宽袖,慢悠悠的从溪水源头度过来,朝着刘浓微微一笑,就坐于案后。

    “抱歉!”

    刘浓面呈涩然,微作揖手,眼光环掠四野找寻空位,但他们来得较晚,哪里还有空余之处,除非让来福再行摆案,可此时天色已晚。

    “瞻箦!”

    袁耽朝着刘浓挥了挥手,而后指着身侧空位,笑道:“为何要去别地,且来此处安坐。”

    目前众人皆坐,唯有刘浓独立。

    刘浓稍稍作想,若再拘泥不化,岂非太着痕迹?当即抹平心中顾虑,洒然一笑,几个疾步踏至案后,微微一拂袍摆,徐徐落座,目不斜视。

    身侧幽香暗浸,袁女正嘴角微翘、微翘。

    恰于此时。月起。

    圆月静流,天色映印成空。初见此月淡淡朦朦,恍若有人不慎将玉珪投入墨中;渐尔皎洁光辉,中有斑影婆娑。衬得秀月素雅轻薄。不知何时,如水华光悄然浸下,好似笼着烟纱,于默然间便将这片大地浑然一统,尽作白暇。婢女们手中的雪灯。被月光一掩,只若莹虫,点点。

    待得月居正中,天上地下,唯此玉月,唯其独尊,再无它物。

    在水之源,几名锦袍华服者列坐于案后,谢裒、王侃、纪瞻皆在此中,尚有一人锦袍玉冠。年方二十来许,眉长似柳扫,眼明若珠嵌;斜鼻作峰,淡唇稍弱,浅浅一抿,便作刀薄。因夜迷朦,此人默坐于三人身后的矮床中,且有巨石侧掩,教人隐隐约约间,极意忽视其影踪。

    这时。谢裒微微拧身,轻声笑道:“太……”

    “幼儒先生!”

    锦袍郎君斜靠床侧雕栏,嘴角带笑、神态惬适,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白麈轻轻一扬。制住谢裒之言,而后淡然笑道:“唤我道畿则可!”

    道畿……

    谢裒浓眉暗凝,嘴上却笑道:“道,道畿,仲秋之夜,月已占空。莫若由道畿开轴?”

    锦袍郎君将手中白麈微微一举,随后缓缓向下一拉,算作揖手,笑道:“幼儒先生与纪俊皆乃当世名士,海内共瞻之秀,道畿岂敢居前,请俩位开轴,道畿尚等着闻诗赋而追月呢!”说着,眨了眨眼睛。(纪瞻,江左五俊!)

    “然也!”

    纪瞻扶着长须笑道:“幼儒开轴,老朽亦待也!”

    谢裒悄然瞥眼锦袍郎君与纪瞻,暗中稍作筹措,见月已尽起,众人皆向此地探望,不便再行久滞,遂将案上酒盏捉起,徐徐起身,踏出矮案,迎至水边,持着酒盏环环作邀。

    待得四下归静,朗声道:“今方仲夜,月坐天怀,凉风微习,相聚于流;头顶之玉,恰若西子之眸,不遮;身侧诸君,浑似少伯之才,不掩;观此月,吾甚寥之,观诸君,吾甚喜之;愿以此酒,祭月于朗朗!愿以此酒,诉幕于苍苍!愿以此酒,与君共畅!”(诉幕,幕怀,咏志)

    “与君共畅!”

    在座之人,皆起身相合,便是小女郎们亦不例外。

    谢裒持着酒盏,仰天,一举邀月,而后将酒水缓缓洒入溪中,众人皆随。此时,月光投影而入,冠带、轻纱,纷纷拢入九转曲中,恰作因月成画。

    待礼毕,谢裒再取一盏,将其置于点灯木兰花,目逐明灭的兰花随水而走,深深一个揖手,转入案后。

    曲水流觞,开始。

    便在此时,有女弄笛,笛声悄然宛转,明媚亦如月,眷着冠袍,恋着月纱,寥寥娜娜绕着满场如絮飘。音色纯和,徐缓若吟,令所闻之人心怀悠悠,面不见愁,亦不会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