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始心中愉悦,娄县毕氏与祖氏向来不和,而他与祖严也明争暗斗了二十载,曾有一段时日居于下风,可便若此龟,深藏于潭,若不探首,几于顽石同。而今,只消顺势而为,翻掌间便令祖严伏首,怎生不教人心怀大畅。想到祖严那张死灰色的脸,毕始欲放声大笑,不知怎地,却始终笑不出口。

    为何?

    望着亭外之雨,毕始皱眉沉思……

    便在此时,随从冒雨而来,奔到亭侧,低声道:“家主,有人叫门于庄前,让家主速速前往。”

    毕始一愣,怒道:“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随从道:“来者骑马着甲……”

    骑马着甲?毕始眉头一皱,猛然大惊,疾步窜出雨亭,一把捉住随从的手腕,喝道:“汝可看清?是马非驴且着甲?”

    随从颤声道:“家主,是马、铁甲!”

    毕始急问:“来者现在何处?”

    随从道:“被弓手拒之门外!”

    “尚有何人?”

    “两驾牛车!”

    “混账,快快大开中门……”

    ……

    雨势渐烈,一骑飞入娄县陈氏。

    骑士居高临下,俯视着陈氏家主,冷声道:“奉使君之命,命汝即刻前往毕氏!汝,可识得毕氏之路?”驸马都尉、奉朝请,顾众,遥领潘阳太守一职,故为使君。

    “识得,识得!”

    陈氏家主闻言色变,赶紧命随从套牛,车轱辘辗过泥泞道路,直奔毕氏。

    与此同时,飞骑四出。

    娄县唯一的士族钟氏,在接到口信之后,匆匆命婢女束发敛冠,换了一身袍衣,而后登上牛车,朝雨而行。

    而刑氏家主则春卧于床,正惬意的聆听窗外雨声,但觉去岁那株枯荷留得极好,雨打枯干,扑扑作响。随之便听得廊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健仆顿止于门外,叫道:“家主,顾使君有命……”

    “顾,顾使君?!”

    “扑通!!”

    一声闷响,刑氏家主跌落于床……

    ……

    雨亭焕然一新,六角斜挂湘妃帘,亭中直铺白苇席。

    顾君孝喜欢下棋,但棋艺却不佳,短短两个时辰便负于刘浓四局,捏着白子瞅了瞅对面的少年郎君,把子一落,淡声道:“美郎君,汝之棋艺,师从何人啊?”

    “无师,小子自学尔!”刘浓落子,吃掉白子一片,淡然捡着棋子。

    “罢,到此为止。”顾君孝眉头一颤,把子一投,朝身侧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大步出亭,环眼一扫,冷声道:“尚有一人何在?”

    亭外,雨稀,三人手持雨镫静候。

    陈氏、钟氏皆至,唯有刑氏未到。毕始看了看陈氏家主,陈氏离刑氏最近,陈氏家主瞪了毕始一眼,眉头紧皱却不敢言,突地眼睛一亮,喜道:“来了!”

    果然来了……

    蒙蒙细雨中,有两人抬着一具鱼舆匆匆奔来,卧于舆中的刑氏老家主瞅了一眼雨亭,从鱼篮中滚下身来,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水,朝着泥泞便跪,颤声道:“老仆来迟,尚请郎君恕罪!”

    “起来吧。”顾君孝未看亭外一眼,声音冷淡。

    白发苍苍的刑氏家主跪于泥水中未起,悄悄撇了一眼顾君孝,抹去眼角雨水,忍不住的喃道:“像,真像。”话一出口,赶紧又跪伏在地,行大礼参拜,拜毕,朗声道:“老仆,见过小郎君……”

    老仆?

    顾君孝微奇,歪头凝视刑氏家主,淡声问道:“汝乃何人?”

    刑氏家主泣道:“小郎君不识得老仆不足为奇,老仆乃是顾相马僮顾禄,当年,老仆阖家得顾相恩赐,离开吴县,来到娄县,不想转眼已是七十余载……”

    顾相,顾雍。

    树大根深,便是一个小马仆,而今已是一族之主。顾君孝淡然一笑,又朝着刘浓点了点头,便抱着双臂靠于亭柱假寐。刘浓按膝而起,缓缓走出亭……

    反讼骆隆欺凌,肆意逼诬娄县士庶!

    四姓家主闻言面面相窥,刘浓未与他们绕弯多言,短刃进出,直指要害。骆隆以四姓家主联名讼告祖氏为由,刘浓便反其道而行之,这一招并不巧妙,且让四姓家主有亡族之危,毕竟反讼非儿戏。而且若要再讼,便只能讼娄县的府君。

    骆隆命四人讼祖氏时,有祖氏诸般不法凭证在手,四人为保家族便顺水而为。刘浓命四人讼骆隆,未有任何凭证,形同改口反诬,然则,他身后却有眯着眼睛的顾氏郎君,主掌吴郡土断的顾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吏。骆隆虽然也是北地中等门阀,但与吴人而言,顾氏……

    此举,没有任何花哨,形同赌弈。

    只得三息,刑氏老家主便再次跪在了泥水中,朝着亭中顾君孝三度重叩,而后放声道:“马僮顾禄,谨尊小郎君之命!”

    “吴人治吴,当唯顾郎君,马首是瞻尔!”士族,钟氏家主大礼揖手。

    “陈氏亦同……”

    “毕始亦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