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骤,打叶惊窗。

    待得风停雨歇后,燕子盘廊,又是一日阳光明媚。

    骆隆早早的便起了床,食欲极佳,饮了满盏暖汁,服了两枚鸡蛋,尚吃了三碗细粟粥。由老婢服侍着,穿戴好了衣冠,未着府君朝服,而是一身宽袍缓袖。踩着木屐,提着鸟笼,哼着小曲,行向县公署。途经卖肉脯的小店时,尚命随从入内,给八哥鸟买了狗肉脯。

    肉脯店乃是陈氏产业,未敢收钱。

    将至县公署时,远远的见有一大群人环围,骆隆眉梢一扬,提着鸟笼直行。

    “府君……”

    “府君来也……”

    “快避,快避,府君的黑将军喜食人眼珠……”

    乱七八糟的吵杂声响起,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骆隆瞅了瞅避得远远的人群,冷冷一笑。昂首阔步,走到跪在地上的四人面前,沉声道:“汝等为何跪在此地?”

    无人回答。

    骆隆怒道:“妄塞公署,莫非嫌命长尔?”

    刑氏老家主跪得已久,脖心胸口尽是沾汗,抹了一把脸,颤危危的站起身,朝着公署正堂沉沉一个揖手,吹着尺长白须,大声道:“青天在上,黄土居下,朗朗乾坤上下复纲,今有娄县刑氏,讼告一人,此人窃居明堂,不以公礼,不居公义,欺善霸良……”

    待得长长讼辞念毕,老家主复落于地,静坐不言。

    骆隆斜桃着眼,微微掂腹,问毕始:“毕县丞,汝又何为?”

    毕始好似不敢看骆隆,盯着青石上的纹路,沉声道:“为公为义,职下皆需在此!”

    “然也!”

    钟氏家主冷目看向骆隆,掷地有声:“自汝执掌娄县,不修公德,不积民善,多行恶举欺压良善,同为修诗书之辈,吾不耻不汝同居浩浩乾坤也!”

    “哦?汝且说说,我有何等恶举?”骆隆用手弹了弹笼中八哥鸟,八哥鸟正欲大赞妙哉,小眼睛却撞上主人之眼,顿时敛口不言。

    钟氏家主不屑地道:“娄县原有士庶七户,而今唯存五家,皆因汝!!!”一顿,放声怒道:“永嘉六年,余氏有女初初才长,拆柳于道。汝见之,命人强置于府中,余氏家主讨要不得,反教汝杖责至残!余氏联戚杭氏,愤而上告,却教汝与吴兴……吴兴匪贼,勾连,将杭氏截杀于道,挖眼喂鸟。永嘉七年,汝再次勾连匪贼,将余氏与杭氏阖族灭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汝真以为天不知乎?”

    骆隆道:“如此说来,我罪该万死?”

    “然也!”

    钟氏家主吼道:“但凡君子,皆应怒而拔剑,诛之!”

    “哦,汝原是君子……”骆隆看了看左右,冷冷一笑,被他这么一笑一看,将将围上来的人群又作潮水散。

    “哈,哈哈……”

    骆隆指着人群放声长笑,笑得浑身都在发颤,笑毕,弯着腰喘气,边喘边道:“若是君子,为何事隔多年方才拔剑,莫非剑锈于匣尔?嗯,定是个伪君子,吾平生最是痛恨伪君子!”说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来人,将此君子与那老豕,尚有毕县丞、陈典史,通通与我拿下!”

    “诺!”

    骆隆身后家随一涌而上,欲拿地上四人。

    “且慢!”

    便在此时,刘浓踏步而出。

    骆隆道:“汝乃何人?”

    刘浓边走边道:“华亭刘浓!”

    “哦,原是一只美鹤……”

    阳光弥漫,骆隆歪着头,看着刘浓一步步行来,好整以暇的抱了双臂,待刘浓走近,转目瞅了瞅随从手中的鸟笼,叹道:“若与汝较,汝黑不溜湫,委实太丑……”

    刘浓笑道:“鹤美不在羽,府君之目,莫非仅止于颜表尔?”言罢,不待骆隆说话,微微拱了拱手,再道:“想必府君亦知,刘浓所为何来。”

    “然也,为取骆隆项上之首也……”

    骆隆哈哈大笑,转身走向公署,对长街尽头处华丽的牛车,见若未见……

    第171章 新的天下

    娄县公署坐南朝北,院中植着一排笔直如剑的铁松。

    阳光漫松而过,沿着青石一路铺,懒懒的绵洒于廊,将斑驳的丛影投入正堂。

    骆隆端坐于矮床,身子微微前倾,泄进来的阳光至案力竭,一半投案,一半映脸。唇以下一片暖黄,鼻以上暗沉阴冷,犹若被一刀横切。

    刘浓负手立于明堂,神态从容、目不斜视。毕始、刑氏、陈氏呈一字而跪,默声敛言。钟氏乃是次等士族,即便见天子也勿需跪拜,与刘浓一般昂首而立。

    这时,门前阳光突然一黯,斜长的影子拉进堂中。

    锦袍郎君背衔晨阳跨入明堂,抬目瞅了一眼堂室上方挂着的牌匾,问道:“何乃退、省?”

    骆隆不答,眯着眼睛喝问:“来者何人?”

    “床坐何人?”来者反问。

    骆隆笑道:“坐床者,乃定乾坤之大人!”

    “君子立明堂,掌床而坐,乃代天下子以牧万民,此‘牧’将以何如?”锦袍郎君边行边言,旁若无人的走到牌匾下站定,昂首打量匾中书法。

    钟氏家主见骆隆冷笑不言,眼底精光一闪,斜踏一步,冲着来者的背影揖手道:“回禀顾郎君,圣人有言,‘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故此‘退’乃身居而神褪,若水善而居下,省日过,可弥昔日之不足也!”言罢,冷冷的撇了一眼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