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陆逊乖巧点头。

    陆峰没再多言,摆了摆手离开,临走前还将守在三层的两名护卫叫了出去,并嘱咐说少主校验古籍任何人不得入阁打扰。

    待沉重的阁门重新阖上,天一阁仅剩陆逊与景玥二人。陆逊脸上适才紧张害怕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神色淡漠地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

    “寻一门亲事?”景玥仍跪在陆逊腿间,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逊,低声问:“你的好爹爹要给你寻一位好姑娘。”

    陆逊不答,抬起左脚踩在景玥肩头,漫不经心地用莹白圆润的脚趾挑开跪伏在自己脚下人的衣裳,尔后用脚掌细细碾过他的胸口。

    他垂眼淡淡地瞧着景玥,烛火晦暗不明地映在脸庞,眼梢微吊,似高高在上的王。

    景玥眸子一暗,猛地起身,吻住了陆逊的薄唇。

    二人好一番折腾,待月头升至中天时才停下来。

    陆逊反手端起桌上的茶,漱了漱口后吐在地上,尔后将衣衫穿戴好,起身去身旁的书架上取下了两卷石青扉页的古籍,转身朝三层走。

    “今夜倒是歪打正着,教你这只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景玥跟在陆逊身后,他道:“一场情事换你爹帮你清理走三层的护卫,你怎么一出手便能稳赚不赔?”

    “因为我是一个商人。”陆逊挑眉,对景玥这个说法很喜欢。

    他转头看向景玥,勾唇浅笑,道:“王爷不也下得一手好棋?从长安轻骑南下,派手下盯着戎狄王庭的努尔术,一路将人跟踪到平江王爷今夜瞧着心情颇佳,可是事情办完了?”

    闻言,景玥微微挑眉,三月前有探子来报说休屠耶派儿子南下楚朝,他当机立断率沈、赵、张三人轻骑出了长安,一路南下平江,目的就是截获平江的交接,并揪出朝廷内奸。

    如今听陆逊如是说,看来狼崽子早在淮阳城就知道自己的打算了,难怪当时陆逊会说“我不管王爷此番南下是为何”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景玥闷笑一声,他启唇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在下不过是一江湖无名小卒,哪里知道什么。”陆逊回眸一笑,他没再接话,抬手推开了面前竹门。

    天一阁三层空间甚是狭小,正中摆着一张孤零零石几,上头搁着一方青铜盒,盒子用琉璃伏羲锁锁住。

    陆逊幌亮火折子照明,他在石几前蹲下,尔后从怀中摸出琉璃伏羲锁,依着上头的凹槽将八块伏羲锁放了上去,听得金属碰撞的一声“喀哒”,铜盒便打开,露出了里头的两卷秘籍。

    走在后头的景玥抢步上前,他伸手将秘籍拿出,又夺过陆逊手里的两本书籍,翻开来,对照勘验。

    “小心些,秘籍纸张脆弱得很,莫给我翻烂了。”陆逊也不制止,只轻声道。

    景玥默不作声,他细细查看了一遍,眸子暗了暗,冷笑着连说几个“好”,倏地伸手掐住了陆逊的脖颈。

    火折子掉落在地上,焰火跳动几下熄灭,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纠缠。

    景玥逼视着陆逊的眸子,一字一句说道:“先是画出了整副琉璃伏羲锁的结构图,再然后默写出了百晓独孤剑法和陆文英留下的兵法,我适才瞧了瞧,你誊写的这两本和原秘籍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嗯?”

    第32章

    陆逊面色沉静如水,月色落在他的眸间,似坠入深潭的星光。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摁在景玥手背,尔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景玥的手掰开。

    他道:“我教你绝世武功,是让你和我好好合作,而不是让你动不动就想杀了我景承珏,你不用怀疑我,我不会做对你侄儿江山有任何威胁的事情。”

    说完,也不待景玥回答,陆逊弯腰将地上的火折子拾起,拿过景玥手中的秘籍在石几前半蹲下来,他重新燃起一火折子,吹了吹石青扉页古籍上的灰尘。

    原书中的附录详细记载了陆文英创设的“百晓独孤剑法”和兵法详细内容,陆逊记忆优于一般人,他将原书看了三遍后就记住了。

    这一两日,他打着校验古籍的幌子,专门默写秘籍,直到今夜景玥过来之前才完成。

    陆逊将复制的赝品小心搁在青铜盒中,用琉璃伏羲锁重新锁上,尔后将秘籍贴身藏好。

    景玥垂手站在一旁,他看着陆逊做完一切,这才出声问:“那你想做什么?”

    “活下去。”陆逊扶着膝盖直起身,懒懒地一舒筋骨,抬眸看向窗外的月色,淡声道:“等开阁之事一过,我便找个理由离开江湖那么大,随便一个犄角旮旯就能宁静过一辈子。”

    这话一出景玥脸色瞬变,他敛了眉峰,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那句“我想带你回安王府”的话咽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开口说话,语气带着些失落,“事情办完干净利落甩手走人,在你心里我算什么?你说我们是床榻伴侣就算是各取所需,也要呆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江湖广阔,你要本王去何处寻你?怎么寻你?”

    有风从外头湖面吹来,轻轻柔柔地裹在两人周身。

    陆逊神色很淡,对景玥的话无动于衷,一双眸子波澜不惊。俄而,他移开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转身朝外头走,“王爷,三更天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劳烦王爷带我去府上见一见陆三爷。”

    ·

    安王行府西厢园甚是宽敞,轩窗外种着一丛绿油油的竹子,东边墙角挖了一汪清潭,夏夜有凉风阵阵,屋里也不会觉得太热。

    陆三爷熄了灯烛在榻上歇息,倏尔,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打开,他瞬间惊醒,从床上坐起厉声呵道:“谁!”

    陆逊踏着月光走进来,他朝榻上的人躬身作了一揖,道:“文若见过三爷。”

    陆三爷抿唇,沉默着没答话,只冷冷地看着陆逊。

    陆逊也不恼,微微一笑道:“这些日子杂事繁多,一直没能抽身来见三爷,请三爷见谅。三爷不满我为何狠心杀二哥,心里憋着气,文若自是知道,我今日便是来向三爷解释这一切的。”

    说着,他走至桌边,将烛台点亮,尔后在床榻边坐下,伸出一根食指说道:“第一,淮阳城楚楚馆的那夜,您是眼睁睁看着那小倌与二哥合谋暗害我们的。从萧山南下一路遇到的黑衣刺客,手段毒辣得很,我们多次险些遇害,这说明二哥他根本就不想教咱们回平江。只要我死了,家主之位非他莫属,到时候您在陆家的根基,还有我爹爹、六叔父、八叔父他们都会被二长老他们一个接一个除掉。”

    “另外,”陆逊伸出第二根手指,他道:“每逢开阁,陆家家主之子需嫁入皇族。我爹爹做家主这么多年,膝下仅有我一个儿子,我娘风韵犹存,然而却再也没有孕育出姊姊或者弟弟,这中间的端倪三爷您没看出来么?分明是有人不愿意看到我爹爹再有孩子,而对我娘的身子做了手脚。因为一旦我有了弟姊,开阁时嫁入皇族的人便会有多种选择,也就不会形成如今这种两难的局面。”

    “我若是同意嫁入皇族,陆府会因为‘男子易弁而钗’在江湖上声誉受损,我若不同意,陆府便是不守约定抗旨不尊。在这进退两难的境遇中,陆家家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直接和皇族形成对立。您可能会说,规矩是死的,圣上宽仁温厚,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陆府的难处告知圣上,一次不守约定也无关紧要。”

    “可是三爷,”陆逊叹口气,他道:“从‘家主之子嫁入皇族’这条约定中获益最多的,是二长老。大长老膝下无子,二长老之子陆远便是陆府长子,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逼我出嫁,到时候,陆府还会尽数落入二长老手中。”

    “所以我不得不杀了陆远,为了自保,也为了陆府能在朝廷、江湖两方的压力下继续屹立不倒。”

    这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陆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将陆府身处的危险境地向陆三爷分析了一遍,并将陆峋暗中拉拢监锦司和安王的事情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