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早点歇息吧……”朱高炽微微点头,垂下眼皮。

    朱瞻基看着闭上眼的父皇,双眼一眨不眨,好一会才无声地退下。

    朱瞻基一走,朱高炽就睁开眼睛,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儿子目光中的寒意,心中五味杂陈,彻夜难眠。

    第二天,风停雪霁,万寿山彻骨严寒。

    尽管昨日刚刚发生了哭陵闹剧和行凶惨剧,但大行皇帝的安厝礼还是得继续进行。毕竟不把老皇帝埋到土里,所有人都没法回家……

    长陵中的气氛,要比昨日更像葬礼,鼻青脸肿的文官们,不用酝酿情绪就可以哭得撕心裂肺,甚至不少人直接哭晕过去。勋贵们也不遑多让,中气十足的哭声在山谷中回响不绝,震得树枝上的落雪,扑扑簌簌掉个不停。

    朱高炽却感觉十分腻味,因为这帮家伙是借着先帝的葬礼哭他们自个儿。但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发泄一下的好机会,想想自己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当上了皇帝,本想着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结果却搞得天怒人怨,里外都不是人。洪熙皇帝就痛不欲生,也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比昨天响亮十倍的哭声,让大行皇帝终于消了怨气,总之当一百二十八名锦衣卫重新将绳索穿过大杠,然后在军官的号令下一齐向上发力时,那昨日里怎么也抬不动的金丝楠木大棺,被毫无阻碍地抬了起来!

    洪熙皇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礼部尚书唯恐再生变故,直接跳过几个无关紧要的仪式,命人赶紧将大行皇帝的棺椁入土为安。

    棺椁被锦衣卫抬入地宫,又有官兵抬入一百余口柏木棺材,里头是为永乐皇帝殉葬的太监宫嫔……本来朝野中有声音,要让徐妙锦也给先帝殉葬,但在这件事上,各方大佬十分罕见的态度一致,提议之人遭到严惩,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

    当随葬的器物也送入地宫,工匠便放下地宫巨大的石门,然后破坏机关,开始填上封土……

    叱咤风云三十年,横压世间二十载的永乐大帝,终于彻底告别了人间……

    然后,洪熙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片刻不留,离开了长陵,离开了万寿山,归心似箭地返回京城。

    所有人都清楚,长陵的纷争只是预演,真正的大战回到京城才会打响!

    第1166章 檄文

    返京路上,朱高炽将杨溥叫到銮舆上,对他一番面授机宜。然后杨溥便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脱离了队伍,星夜南下。

    杨溥的行踪没有逃过朱瞻基和张辅的眼睛,两人立即判断出,他是被皇帝派去请王贤出山的。

    “殿下觉着,杨学士此去可否成功?”张辅和朱瞻基并骑前行,在这段行军路上并不扎眼。

    “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出诸葛亮。”朱瞻基冷笑道:“这才第二回吧?恐怕还得无功而返。”

    “哦,殿下这见解另辟蹊径,倒是很有道理。”张辅看起来心情不错,呵呵笑起来。

    “我都是瞎掰的……”朱瞻基也笑起来。

    说是说,做是做,俩人的手下很快脱离队伍,紧随杨溥而去……朱瞻基和张辅给他们的任务,是密切关注王贤的动向,必要时可动用所有力量,延阻王贤回京。

    次日,送葬的队伍回京,更大的葬礼开始了……

    一回到京城,文官们便折腾起来,为金幼孜等十余名被勋贵殴打致死的官员,举行声势浩大的丧葬仪式。杨士奇、杨荣等人费尽口舌,说服了蹇义、夏元吉等老臣,以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名义,来操办这场葬礼。

    一般来讲,哪个衙门的官员死在任上,通常会以本衙的名义,为死去的官员举行一场公祭仪式,这也算是旧例,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还从未有过朝廷各主要衙门一同举行公祭的先例!

    但文官们前所未有的同仇敌忾,坚持说所有的文官都是受害者,所有的文官衙门都要举行公祭。而且不止京城,地方的衙门也一样要加入进来,举国皆哀,才能告慰死难的官员,震慑行凶的歹徒!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也是文官们制定的全国公祭日。这天人在京城的文官,无论官职大小、在职还是闲散,通通来到位于棋盘天街的公祭地点。这条大明朝最繁华的街市,已经被挽幛挽联、纸人纸马填满,素纸素花把整条棋盘天街堆砌的一片缟白。参加公祭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会台前摩肩接踵,把个棋盘天街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都没地方插脚,只能爬上天街两旁的房顶,家雀一般排成一排,兴致勃勃地看着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老爷,摇身变成了悲情无比的受害者……

    “这可是百年一见的稀罕景。”老百姓兴高采烈、七嘴八舌。

    “可不,年前公侯老爷们刚为阳武侯公祭了一场,这转过年来,文官老爷们就回敬一场规模大上十倍的!有魄力!有意思!”

    “阳武侯那场谁都没捞着看,只是道听途说,还是文官们敞亮,放在棋盘街上,让咱们看个过瘾!”

    “你丫就光知道看热闹,大明朝的文武之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是文官们在造势!造势懂吗?”京城里,从来不缺身在市井、心怀天下的明白人。

    “俺就知道造屎,造不出势来。”那被他指责的汉子摸着脑袋,瓮声瓮气道。

    引得一众百姓捧腹大笑,不少人险些从屋上笑跌下来……

    老百姓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让祭台上的高官们颇为不快。若非想要扩大公祭的影响,早就让顺天府的官差把那些刁民赶走了。

    这次公祭的发起者杨士奇却不以为意,对这次公祭能造出这么大声势来,他已经十分满意。这次借着祭奠金幼孜等遇难官员,一盘散沙的文官们终于团结起来,众口一词地讨伐勋贵武将的暴行。而且更重要的是,文官们是团结在内阁旗下,而不是六部……杨士奇就是要把这次公祭大会,变成讨伐大会、誓师大会、会盟大会。至于盟主,自然是内阁,是他杨士奇大学士。

    除此之外,杨士奇还有一点点私心,他看一眼位于祭台正中央金幼孜的牌位,心道:‘幼孜老弟,我是对不起你,不过让你享受这古往今来头一份的哀荣,咱们也算扯平了,就不要再怀恨了,早点去投胎吧……’

    杨士奇这些日子,一直被噩梦纠缠,只要一合眼就会出现全身是血的金幼孜,哀嚎着向他索命……

    正在胡思乱想,杨士奇听到一声云板脆响,知道公祭正式开始,赶忙收摄心神,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公祭上。

    棋盘天街上,水泄不通地挤满了两三千名大小文官,外围是好几万来看热闹的百姓,那声云板响过,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上那十余口黑木棺材。

    哀乐响起,数千官员一起致祭默哀,场面十分震撼。待官员们起身,司仪宣布由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杨士奇,代表所有官员致悼词。

    杨士奇向前一步,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文官,所有文官无论官阶大小,都齐刷刷抬头仰望着他。杨士奇心中竟涌起豪情万丈,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收拾起不合时宜的豪情,恢复了满脸的哀容,杨士奇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吟诵起他精心炮制的祭文。

    “洪熙元年二月初二,故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金公、故兵部右侍郎翟公、故礼部员外郎陈公……故都察院监察御史谢公等十二位同僚好友之丧,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杨士奇为文以祭曰:金公幼孜,名善,以字行,号退庵。江西峡江人。建文二年进士,授户科给事中……”

    介绍完十二名官员的生平,杨士奇话锋一转,慷慨激昂起来道:“此十二公于同日而亡,盖当日长陵之内,勋贵行凶,杀害诸公于先帝灵前者也!呜呼呜呼,金公诸位本乃社稷之臣,遭逢明主,但思报效、不惜己身,只求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万民!不期触怒权贵,横遭毒手,顿做枉死之鬼!呜呼呜呼,满腔才华付诸东流,忠臣之血浸染皇陵!其状之惨、其情之悲,三代以降,盖所未闻!”

    “予犹记诸公被害时,簪缨勋贵之人化身禽兽,围杀我等文臣毫无人性,堂堂皇陵化作修罗之场,天子眼前变为人间地狱……”

    然后杨士奇描述起当日的情形,听得那些当日不在现场的官员悲痛不已。那些当日在场,惨遭毒打的官员,更是痛哭流涕、痛不欲生,引得场中哭声连成一片。

    场外,百姓也听的震惊不已,难以想象那些养尊处优的公侯伯爷,怎么会化身为吃人的猛兽?但事实摆在眼前,金幼孜这十二人就是被他们打死的!

    “嗟乎!勋贵凶残野蛮、无法无天,凌迫君上于前,残杀大臣于后,翻遍史书,前所未见!”杨士奇念到这里,已经变成声嘶力竭的呼喊,只见他神情狰狞扭曲,双目血红,几近疯狂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