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惩凶手!为同僚报仇!”杨士奇的表演,彻底调动起台下人的情绪,有官员声嘶力竭呐喊起来,马上引来千百人一同呼喊:“严惩凶手!报仇报仇!”

    “不错!我辈乃朝廷命官,代天子守牧天下,岂能沦为砧上之肉,任人宰割?!”杨士奇激动地丢掉手中祭文,高举着手臂呼号道。

    “不能!不能!”官员们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杨士奇所控制,就像被点燃的火药筒,再不复往日的斯文优雅,一个个双目充血,捶胸顿足,愤怒的情绪能把天空点燃!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退让,因为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再退一步,天下之大,也没有我等立锥之地了!”杨士奇咆哮道:“我们要从今日起开始罢朝!什么时候凶手伏法,什么时候再回衙门!”

    “罢朝!罢朝!凶手不死,绝不还朝!”官员们齐声高喊着,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

    这样说也不正确,至少蹇义夏元吉等老臣就大惊失色,因为罢朝之事,在此之前从未听杨士奇提起。他们其实是不大赞同这种大公祭的,但杨士奇说不这样,文官就要永远被踩在脚底,几位老臣才勉为其难答应来给杨士奇站台。

    但他们怕杨士奇乱来,提前都看过他的祭文,按照他们的意见进行修改后,才允许杨士奇念出来。谁曾想杨士奇居然不按规矩出牌,扔掉稿子,信口开河起来!

    几位老臣一生小心谨慎,想不到在杨士奇这里晚节不保,听着杨士奇高喊罢朝,几位老臣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们可是站在杨士奇背后啊,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他们达成的共识!

    然而,此时群情汹汹,谁要是敢挑出来唱反调,弄不好就要被台下的文官们生吞活剥了!

    所以蹇义等人只好忍着不吭声,等公祭结束,众人转到台后,才一起爆发出来怒气冲冲地围住杨士奇,质问道:“罢朝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们提前商量?!”

    “有那个必要吗?”杨士奇冷冷地看着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家伙,轻蔑道:“过去的三十多年,已经证明你们无法领导文官对抗勋贵武将,那就请识趣地让到一边,不要碍晚辈们的事。”

    第1167章 定计

    “你!你!你!”夏元吉等人被气得浑身发抖,蹇义一口痰卡在嗓子眼,老脸憋的一片青紫,一下就背过气去。要不是旁边人抢救及时,非得一命呜呼在当场。

    杨士奇自然不会留在这里,他的轿子一过来,便弯腰上轿,让轿夫赶紧抬着自己离开。

    “一群老废物!”在轿子中坐定,杨士奇冷哼一声。便远离了那群白发苍苍的老大人。

    杨士奇的轿子径直进了皇宫,在乾清门才落下。杨荣也正好回来,等他下了轿子,两人一起往乾清宫行去。

    “你今天怎么不打招呼,就提出罢朝?”杨荣也有同样的疑问,显然作为最亲密的战友,他也被蒙在了鼓里。

    “我不是有意相瞒。”杨士奇看着杨荣,叹了口气道:“只是不想让你也牵连进来。”说着压低声音道:“罢朝这种事,极可能毁掉一个人的仕途,幼孜已经去了,我要是也被罢黜,总得留着你在阁中辅佐皇上吧?”

    “唉……”听了杨士奇的解释,杨荣心中些许不快便烟消云散,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杨士奇道:“士奇兄,你这又是何苦?忠君之事,但求问心无愧,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当初我们一起发誓,要为万世开太平!为了这个誓言,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幼孜还把命搭了进去……”杨士奇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神情无比坚决凝重道:“所以这一仗,就算身败名裂,我们也必须要赢!”

    “士奇兄……”杨荣叹息一声,满脸惭愧道:“我不如你多矣。”

    说话间,两人进了乾清宫。从长陵回来,洪熙皇帝就一直在养病,将近半个月时间没有视朝,只是每日晨昏接见大学士,处理一些紧急的军国要务。

    虽然在病中,皇帝还是被棋盘天街的那场大公祭惊动了,看着杨士奇进来,朱高炽有些压不住怒火道:“听说你在公祭现场倡言罢朝,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皇上容禀,微臣不是要挟皇上,微臣是在给皇上提供武器!”杨士奇不慌不忙回禀道。

    “哦?”朱高炽愣了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之前英国公咆哮金殿,众勋贵哭陵闹事,甚至打杀文官,皇上之所以迟迟无法予以严惩,无非是他们用祖宗纲常这顶大帽子,死死扣在皇上头顶,让皇上十分被动!”杨士奇沉声道:“归根结底,圣天子垂拱而治,应该是不沾因果的仲裁者,而不是亲自下场,和勋贵拼个你死我活!”

    “哦?!”朱高炽明显两眼一亮,这话真如醍醐灌顶,让他一下子就解开了长久的疑惑——朱高炽想不明白,为何明明太祖、太宗皇帝折腾的动静比自己大十倍,却依然可以游刃有余,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敢对他们不敬,更别说咆哮君前!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失败,谁都敢跟自己叫板,甚至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娘,让自己威信扫地,这皇帝当的无比窝囊。

    原本朱高炽只归咎于自己手里没有兵权,此刻听了杨士奇的话,他才茅塞顿开,原来是自己太心急了,把臣子的差事都干了,自然要担臣子的是非!这时候自己最应该做的,其实是退到局外,做一个仲裁者。让文官武将们去斗,把自己的意志藏在裁决中,让朝廷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其实是最基本的帝王心术,他十几岁时就了然于胸,只是多年煎熬一朝登基之后,他被太多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居然犯了君王之大忌,而浑不自知。

    现在一经杨士奇点醒,朱高炽顿觉神思清明、喜不自胜,竟起身向杨士奇抱拳道:“学士,受教了!”

    “您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以皇上的圣明,不用微臣多嘴,也很快会醒悟过来。”杨士奇自然满口谦让,话锋一转,回到正题道:“微臣号召文官罢朝,就是给皇上一个惩罚武将的机会。”顿一顿,他沉声道:“从中央到地方,大明政权的运转全靠文官。文官们一罢朝,整个大明都要窒息,皇上当然必须立即恢复朝廷的正常运转,那就必须给文官们一个交代!让勋贵们交出凶手,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说得不错,可是那日,几乎全体勋贵都参与了行凶,朕不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最后也只能杀几只替罪羊,于事无补。”朱高炽先是兴奋,旋即冷静下来。

    “皇上所虑甚是,决不能让他们找几只替罪羊就把这关过去。”杨士奇目光深邃道:“您应该借机剥夺他们的议政之权!”

    “哦?!”朱高炽惊异地看着杨士奇,才知道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大明立国以后,虽然官分文武,泾渭分明,然则武将一旦到了公侯伯爵层面,就有参政议政之权。上朝时站在朝班最前列,对什么事情都可以指手画脚,皇帝还得认真听着,不敢把他们的意见当左耳旁风。

    大明祖制,非军功不可封爵,所以文官们始终得不到对武事指手画脚的机会,几十年来一直被武将稳稳压在头顶不得翻身。

    如果剥夺掉勋贵们参政议政之权,局面将立时天翻地覆,非但勋贵们再也无法插手政务,文官们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军务抓在手里。因为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打不打,怎么打是军事问题,同时也是政治问题……

    “怎么做到?!”朱高炽紧紧盯着杨士奇,喘气声都粗重起来。

    “很简单,皇上只要下旨,那日在长陵的勋贵,通通停职,闭门思过,等候调查。”杨士奇淡淡道:“这是安抚文官们的应有之意,又没说要定谁的罪,勋贵们应该不会反对。”

    “然后呢?”朱高炽点点头,追问道。按规矩,被弹劾的官员应当立即停职,等候调查,更别说涉嫌杀害朝廷命官了……

    “然后,调查这样的案子,肯定会有各种阻碍,查个一年半载十分正常!”杨士奇沉声道:“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皇上将政权从外朝移归内廷了!”

    “从外朝移归内廷?!”朱高炽的心脏,被这几个字刺激得怦怦直跳。因为登基半年以来,他已经切身感受到外朝议政的弊端了!什么事情都要拿到朝会上商量,非但效率低下,而且那些王公大臣倚老卖老唱起反调来,有时候他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收回成命。这让朱高炽十分难受。

    要是能将军国大事的决策权,从朝会转移到内廷,仅限于皇帝和几位大学士商议,效率自然可以大大提高,国家大权也将更严密地控制在皇帝手中!

    “士奇兄,你真是朕的孔明、子房!”朱高炽伸手拉住杨士奇的胳膊,重重拍了他几下,激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谢谢你!”

    “都是微臣应该做的。”杨士奇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快,我们商量一下细节!”朱高炽居然一反常态地立即拍板!

    换作往常,皇帝陛下一定会对这种事关政权结构的、未来朝局的举动慎之又慎,但此刻,他被勋贵们伤得太深、气得太狠、欺负得太惨,心中除了如何削弱勋贵、大权独揽,根本容不下别的念头!

    至于什么平衡问题,那也得等到文官们和勋贵能平起平坐再说。至于大学士会不会权力太大,那也不是皇帝现在考虑的问题,他现在唯恐大学士们权力太小,不足以帮自己制衡勋贵!

    皇帝和杨士奇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接下来的步骤,杨荣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拾遗补阙。对杨士奇今日的表现,他实在是太震惊了!原本自己与他并称二杨,感觉彼此不分轩轾,但今日看杨士奇的连番举动,其实自己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