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之前,大家都听过这里如何繁盛,可大家也不认为会怎么出奇,再怎么说,这里也仅仅是个镇子,甚至连城池都没有。

    可亲眼见到之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一个隅头镇的规模粗略看下来,差不多有徐州城的四分之一还要大,徐州州城在北地已经是大城,很多府城都赶不上徐州州城的规模,这隅头镇的规模已经比很多县城要大,甚至赶上了一些小府城,至于繁华更是远远超过。

    运河改道这边来还不到三十年,镇子里的建筑大都看着很新,街道宽敞整洁,街道两旁都是店铺商行,现在虽说是腊月,可还没到封门过年的时候,伙计们在门前迎客招呼,更显出热闹模样。

    现如今徐州已经没有什么繁华的街道了,最热闹的地方其实就是汉井名酒的酒坊所在,那里客商云集,多少带动了些世面,而隅头镇连边缘地方都比酒坊那边繁华许多。

    向前没走多远就有伙计过来,请赵进他们过去住店,不过赵进他们早有打算,都是推拒了。

    “真是靠水吃水,运河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跟着发达。”陈昇感慨说道。

    赵进在马上也是好奇的到处张望,他从小长在徐州,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徐州地面,眼前这隅头镇的繁华让他感觉到很新鲜,同时也感觉到很熟悉,这依稀有些都市气象了,勾起了从前的回忆。

    不过,赵进注意到了些别人没看到的,他在马上朗声说道:“你们看,这么繁华的地方,又挨着草窝子,居然连个城墙都没有,真要是大股盗匪汇集,说洗了这里也就洗了,但咱们都没听说过这等事,齐三,这里凭什么自保的?”

    “回老爷,邳州那边的官兵连知州老爷的话都不听,但隅头镇的几位豪商却能使唤动,一有事随时就能赶过来,另外,这四周的绿林人物,不管是草窝子里的响马还是河上湖上的水贼湖盗,想要养活自己,想要销账窝赃,都要靠着镇子里的几个大户,那些人非但不会为害,反倒会护着这边。”齐三对这里面的门道很清楚。

    草窝子里面等同于沙漠荒滩,粮食或许可以自种自吃,可其他物资必须要外部输入,草窝贼劫掠来的赃物也要变换成银子,采购到可用的物资,这就等于命脉掐在了豪商们的手里。

    赵进陷入了沉思之中,一直等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才反应过来,下马的时候突然说了句:“都说清江浦要比隅头镇繁盛十倍,而且两个地方很相似,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和这边一样。”

    他们这一行人落脚的地方却和云山寺有关,是真智和尚的一位师弟还俗后开设的商行,因为背靠云山寺,生意一直不错,等圆信那些人倒掉,这位商人又上了一个台阶,原本云山寺设在邳州的店铺商行什么的,都被他低价吃了下来,更是大发其财。

    能做到这一步,背后没有真智的支持,更准确地说,没有如惠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如惠也不瞒赵进,他在这个商人的生意里有三成干股。

    赵进来之前,如惠就派人快马送信,到达报了事先约定的假名,那商人立刻殷勤招待。

    如惠在信上已经打了招呼,所以这商人也没有出现,只是安排了几个老成些的伙计招呼,住宿的宅院,供马匹休息的马厩,一应补充的物资,都安排停当,有什么新的需求也随时可以去说。

    很快就是安顿下来,这所大宅院就等同于赵进的私宅,一安顿完毕,赵进立刻派人把周围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探子暗桩之类的。

    孙甲刚从徐州回来没几天,临近年关,他这边的生意同样要盘账清账,上上下下忙碌的不可开交。

    而且别人是邻近年关越来越清闲,毕竟账目结清,下面就是操办过年,可孙甲却比平常时候还要繁忙,赵进的那些需求现在就要操办起来,他每日里去镇子上各商家拜会商议,没有一丝清闲。

    “开粮行的司家下好帖子了吗?”孙甲由小妾伺候着穿上外袍,他高声询问。

    “帖子已经下过去了,司家二老爷说随时恭候,礼物小的已经备好。”外面传来了管家的回答。

    正说话间听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管家呵斥说道:“怎么这么没规矩,惊动了老爷和夫人怎么办?”

    “大管家,有客人要求见老爷,说是从西边来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客人,老爷现在这么忙……”一听说得没头没脑,管家顿时有些火大,在那里低声训斥。

    孙甲年纪虽大,感官却很是敏锐,听到这个一愣,冲着外面招呼说道:“西边来的,下帖子了吗?”

    马上拜帖就递到了孙甲手中,孙甲看到帖子左下角写着个小小的“雷”字,先是一愣,随即扬声说道:“备车,就安排车夫跟着。”

    大伙都在忙年的时候,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孙甲坐着一辆简陋马车出门,即便认出这是孙家的马车,也不会觉得和孙甲有什么关系,如今孙老爷的场面这么大,怎么会坐这么寒碜的马车。

    第0408章 主离客来

    “小进,你们真是吓了我一跳,前几天还在徐州见面,这就来隅头镇了!”一见面,孙甲就苦笑着说道。

    大家生意上来往密切,早就有相关的约定,比如说暗语和在信笺拜帖上的暗记,看到这些标识,大家也就知道该怎么去做。

    “孙叔,要在草窝子里安置流民,我们必须要亲自去看看,不过这件事越隐秘越安全,所以没有事先知会。”赵进笑着解释了句。

    没有过多的客套,赵进解释完,就拿出一张清单来递给孙甲,然后说道:“这些物资劳烦孙叔在两天内置办齐全,价钱上好说。”

    孙甲展开单子扫了一遍,点点头说道:“一天内都可以凑齐。”

    看着赵进他们的神色有些惊讶,孙甲笑着说道:“这里是隅头镇,什么都不缺的。”

    赵进和伙伴们也都是笑,赵进又是说道:“还要麻烦孙叔请两个熟悉草窝子的向导,价钱高几倍都没关系,但一定要放心,最好他们的家眷能先住在孙叔家里,有个人质,他们也不敢乱动。”

    孙甲愣了下,沉思片刻,又是点头说道:“这样的人也不难找。”

    听到对方都保证的这么利索,赵进笑着站起身,抱拳施礼说道:“事情紧急,就不多和孙叔客套了,请孙叔凑齐这些东西把人找到,等小侄从草窝子回返,再和孙叔好好聚聚。”

    孙甲连忙站起,点头保证说道:“我这就去办!”

    对于双方的关系,孙甲心里明白的很,名为叔侄,实际上却是从属,孙家的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现在都在赵进这边,对方尊重敬重客气,不过是因为死去的孙大雷。

    既然赵进这次这么隐秘郑重,孙甲当然不敢有什么怠慢,也不客套,回到家就开始操持起来。

    隅头镇本就是货物汇集之地,品种齐全,数量充足,而且赵进一队七十余人,所用的量并不是太大,上午孙家商行的掌柜伙计拿着银子出门,下午货物什么的都被送了过来。

    干粮、肉脯、盐菜、被褥、帐篷等等,甚至还有供坐骑吃用的马料,另有种种看着和远行无关的物资,都是堆满了大车,大车本身也是要准备的物资一种。

    连带路的向导也在天黑之前到了赵进住的那边,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人长相相似,彼此叔侄相称,这两人姓彭,却是湖边河上的某一队劳力首领,叔叔那个被叫做彭七,侄子则被称呼为小彭,贫苦人家连个名字都没,这也是常态。

    水路陆路,货物装卸,都要靠人力完成,隅头镇自然有大批这类劳力聚集,隅头镇上负责装卸做活的劳力分成几派,邳州本地一派最大、宿迁有一伙人,睢宁有一伙,另外则是草窝子里出来的人也有一伙,外来流民逃荒进了草窝子,有些人种地为生,有些人则是出来卖力气,这彭家叔侄就是某一伙人的头目。

    之所以被安排过来,因为这彭家叔侄受了孙甲很大人情,他们两个今年还在隅头镇上安了家,他那一伙也是专做孙甲的生意,孙甲因为汉井名酒愈发兴旺,他们也跟着沾了光,日子过得不错,彭家叔侄熟悉草窝子,又和孙家关系密切,还有家人在镇上,自然符合要求。

    另外一个姓石,名叫进财,这人却是邳州本地人,之所以被派过来,因为他就是做草窝子里的生意。

    草窝子里的响马,也就是草窝贼,还有那些流民灾民组成的各个聚落,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有的是自己出来买,有的则是拿银子给熟悉行情的本地人,让他们代买发送,这样不容易被坑,而且供给会很稳定。

    这位易进宝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他原来是孙甲的伙计,后来才出来单干,欠了孙甲不少人情,而且很多货物什么的都是在孙家商行走货,关系密切,又因为他经常过去送货,对草窝子里的路途熟悉,这次也被派了过来。

    距离过年还不到二十天,突然被找过来,而且要去草窝子里面,这三个向导都是很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