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莫匀忽然笑了一声,嘲讽意味昭然,“哦,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在酒吧工作是吧?你是卖了吗?”

    吴肖猛地停住,手指一点一点用力攥紧手机,却止不住满身觳觫的发抖。

    “······是。”他道。

    “还真是······”莫匀笑了起来,笑的气息都不匀了,“下贱啊。”

    “你现在是跟你的金主在一起吗?怎么,只给这么点钱就把你打发了?没有要帮你把债全部还上吗?吴肖,你原来就值这么点吗?”

    “嗯,我就值这点。”吴肖按了按眼睛,继续踢着石子往前走,“也许连这点都不值,莫哥不是也知道吗,我只是个负债累累有一无是处的废物人渣而已。”

    电话里安静了许久,也许有半分钟,也许只是一个呼吸,阴冷至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在哪儿?”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四十分钟之内马上回家!我在门口等着,如果四十分钟后见不到你,你可以想一想后果!”

    电话里传出的嘟嘟声把吴肖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他举着手机原地僵硬了好一会儿,突然狠狠一脚将石子踢飞出去。

    剧烈的呕意从胸腔里翻涌而出,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恶心,许久都未能压下。他站在灯下艰难的喘息,想要大骂,想要叫喊,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半个小时之内马上回家,我在门口等着,如果半个小时后见不到你,我会告诉阿姨,以后不再辅导你的功课!”

    类似的话,依稀多少年前曾经听过,说话的是同一个人,然而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已面目全非,再找不到当时那样小心翼翼的心情。

    那时,他和玩的好的同学偷偷约好了一起去游戏厅,接到电话后,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背起书包,将同学一个人扔在游戏厅便跑回了家里。跑的满头大汗,在门口对着怒目而视的莫匀喘了足足五分钟都没顺过气儿来。

    他不是怕妈妈发火,他怕莫匀真的不再给他辅导,莫匀从小就是个狠心的人,说到做到,说了就真的会不再理他。

    他记得莫匀一照面就给了他脑门一巴掌,进门后却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喝下去。他高兴的一杯水有大半杯喝进了脖子里,可是真的高兴。

    因为之后莫匀依然每天都会来给他辅导功课,他也再没有偷偷跑去游戏厅。

    因为爽约,第二天他把全部的零花钱都当做补偿给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同学买了一堆零食,也觉得心满意足。

    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他似乎一直都追在莫匀的身后。

    小时候是追着莫匀教他功课,陪他玩耍,后来是追着莫匀拼命的还钱,而现在,他追着莫匀,是为了讨一条生路。

    莫匀抱臂靠在楼道窗前看着吴肖从楼梯转上来,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隔着一层楼梯都能闻到浓浓的酒气。

    吴肖仰头瞥了眼他松散的西装领口,暗自冷笑,果然,是来撒酒疯的。

    “居然都舍得打车了,看来真是赚了不少。”

    吴肖垂下眼,越过他上楼,“你以为我用四十分钟能跑回来吗?”

    这个时间没有公交地铁,就连出租车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坐上。当然,他不会说给莫匀听,莫匀也不会想知道。

    他停在门口,“我说了今天会搬走,就不会赖在这里。你没必要天不亮就来蹲着。”

    脚步声紧跟在身后,阴影罩在了他的头顶,莫匀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我喝多了,给我做个醒酒的汤。”莫匀仰身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

    吴肖停在门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

    他按开屋里的灯,将门关上,径直走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才想起冰箱里除了凉白开和两个苹果什么都没有。

    “没有菜了,苹果可以吗?”

    “榨个苹果汁吧。”莫匀道。

    吴肖轻轻攥了下手指,拿出那两个苹果,在水池里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榨汁机里。机器嗡嗡的响了起来,他靠在灶台上,盯着榨汁机里翻滚的汁水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榨汁机已经停了。身后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奇怪的是在楼道里闻到的浓浓的酒气,现在却淡了许多。

    他把果汁倒进杯子里,走到沙发前。莫匀单手遮在眼睛上,似乎是睡着了。

    杯子放到茶几上,玻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莫匀挪开眼睛上的胳膊,皱眉扯了扯领口。吴肖本是想直接走开的,他不知道莫匀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从进了门到现在也只说了两句话。

    想想,反正也就只有今天了,他不想这一会儿的功夫再闹僵起来,于是停住,将果汁端起来重新递到了莫匀伸出的手中。大概是他难得的温顺,反而让莫匀错愕的睁开眼,看了过来。

    莫匀慢慢的从沙发上坐起,目光从吴肖没有表情的脸上,落到那件稍显宽大的衬衣上。浅灰色的高定衬衣,袖口造型别致的银色纽扣上嵌着小小的lv标志,是吴肖绝对没有能力承担的消费。从因为过长而挽上去半圈的袖子也可以看得出,这件衣服是别人的。

    “回来之前,你在哪儿?”

    吴肖莫名转头,对上莫匀毫不掩饰看过来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莫匀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猜测他从外面跟人厮混穿了别人的衣服回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放手。”

    “是没有关系。”莫匀眯起眼睛,眼角狠厉的弧度令人心惊,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觉得恶心。”

    “用卖屁股的钱来还债,吴肖,你他妈可真够脏的······”

    冰凉黏腻的果汁连同杯子砸到他的胸口上。

    吴肖踉跄了一步,杯子落到地上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屋子。浑身止不住的觳觫发抖,绷到发疼。

    莫匀有什么资格说他脏,说他恶心?

    这些年莫匀做过的,有哪一件事又是不脏不恶心的?

    他是脏,即使冲了三遍澡,都无法洗去暴露在镜头下的卑微和屈辱。可是他又觉得痛快,像是报复了整个世界一样,痛快的想要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