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看她一眼,路以卿便送上一个讨好的笑,看着乖巧极了。如此沈望舒哪里还舍得说什么,也不嫌弃这酸梅汤是路以卿喝过的了,抿了一口也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两个人小小的黏糊了一下,路以卿便将卫景荣的事与她说了:“当初知道卫景荣的身份,我就知道咱们此行没来错。卫大将军或许忠君或许守成,只想守着西北这片地方过活。可卫景荣不同,他是有野心的,如果卫家军一直半死不活他自然不会做什么,可如今有了咱们就不一样了。”

    卫景荣与路以卿定下了赌约,他完成了一个月收复失地的约定,而路以卿也并没有因此生出退缩之意。于是两人便达成了某种默契,更妙的是两人相互试探过后,都发现了对方的不甘寂寞。

    路以卿有魄力揽下整个卫家军的供养,为的自然不是买卖羊毛,甚至买卖玻璃那点蝇头小利。而卫景荣经过这几年朝廷的苛待,见识过皇帝的昏庸之后,原本的忠君思想也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年轻人总是有冲劲的,他不愿像他父亲一样墨守成规,或者说坐以待毙。

    两人有了默契,可他们却都年轻。

    路以卿还好,她虽只是路家是少主,可到底已经从路家主哪里要来了人和钱,自己也铺开了摊子,算是独立了。可卫景荣这个少将军在卫家军中的话语权却显然不够,他要带着卫家军搞事起码得说服他爹,只有卫大将军也愿意出头,卫家军这股势力才可以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甘寂寞的卫景荣自然是要做些什么的,眼下便是最好的契机。

    沈望舒脑子转得一点都不慢,当下便问:“你们想要做些什么?”

    路以卿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在这夏日相当合口,她笑眯眯说道:“也没准备做什么,不过是让少将军近日表现得谄媚些罢了。”

    因为路以卿有事从不瞒着,沈望舒对目前的局面也是相当清楚,再加上她对路以卿的了解,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秦国那些俘虏被待到阳城关押后,卫景荣不说苛责,至少也没对他们另眼相待过。再加上祭司牧仁的死,这些俘虏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压抑之后或许是战战兢兢,但梁国近来势弱,秦国人骨子里便有些高傲,压抑之后一旦放松,更可能的结果是反弹。

    如果这时候卫景荣这个卫家军的少将军表现得谄媚些,再让人有意无意引导两句,这些秦国俘虏骨子里的高傲只怕更甚。而将这样自视甚高的人送去长安……

    沈望舒眉梢微扬:“你们倒是大胆,也不怕陛下将人杀了,秦国再派人来攻打。”

    路以卿闻言却撇撇嘴,不屑道:“若咱们那陛下真有这般魄力,我倒是服他,今后安抚好卫家军安安分分跟着他也不是不行。可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望舒不信,路家投靠了皇帝还偷偷跑了,本就是因为不信任。以延康帝那短视又怂包的脾性,只怕这些秦国俘虏表现得越嚣张,他便要越退让。而这个过程襄王定是不会劝阻的,他肯定更愿意看着皇帝自毁名声,甚至不惜将卫家军的战果拱手放弃。

    朝中的争权博弈就是这般,可边关流血流泪的军人们却不一定能够接受。当卫家军的怒火被点燃,等到卫大将军再也不能忍耐,卫景荣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事情的发展正如路以卿所设计的一般,甚至比她设计的更好。

    朝廷的钦差一到,秦国俘虏便被从监牢里放了出来。他们被安排到了最好的驿馆修养,钦差在他们面前也是客客气气,他们的要求也会尽量达成——这回的秦国俘虏中有好几个宗室,身份最高的主帅甚至就是秦国皇帝的亲弟弟。这样的人梁国不敢杀,放回去还怕他说坏话挑动战争,因此只能讨好。

    许是钦差表现得已经够卑微够谄媚了,卫景荣骨子里的骄傲支撑着他,到底没再出面添上一把火。不过他还是使人“私下”在驿馆里议论了几回,都道是朝廷疲软,不堪再战。

    这些话自然是被秦国那些俘虏听见了,再加上钦差在他们面前确实不硬气,于是这些人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今日要吃喝,明日便要美人,动辄还要对驿馆中的人呼和打骂,完全没有当俘虏的自觉。

    万幸,这些秦国人还记得卫家军是硬骨头,是以再闹腾也没敢对卫家军提出要求。

    可这些事还是传到了卫景荣的耳中,气得他一剑劈了桌子——这时候他该庆幸,原本设计该他做的事都有钦差帮他做了,否则直面手下败将的高傲,他指不定就得憋出内伤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卫景荣便将这些俘虏和钦差一起送走了。

    送行当日路以卿和沈望舒还远远看了一眼。只见着那些秦国俘虏穿着华贵衣衫,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从城中打马而过时,简直不像是战败的俘虏,而像是凯旋的将军。

    沈望舒看着这场面,实在感觉心酸,她靠在路以卿肩上轻叹:“好不容易打败的俘虏,却在自己的国土上这般耀武扬威,我头一次这般清晰的认识到朝廷的无能。”

    长安城里歌舞升平,天潢贵胄们都忙着争权夺利,又有谁看到这国家早已得不成样子了呢?不说别人,就是离开长安之前的沈望舒,也从未想过懦弱的竟不止是皇帝,而是整个朝廷。这样的朝廷即便没有襄王这般野心勃勃的人,只怕距离末路也不远了。

    路以卿闻言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

    然而就在路以卿话音落下的当口,却见那陆续出城的队伍中,一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突然弯腰,一把将个路边女子抢上了马背。紧接着女子的惊叫,男子的狂笑,路人的愤怒声接连响起——那是一个秦国俘虏当街抢了良家女子,可周围的官兵不仅没阻拦,反而帮他拦下了愤怒的人群。

    护送俘虏回长安的不是卫家军,是钦差从长安带来的兵马。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百姓,反而护着敌国的俘虏嚣张远去,看得人何止心寒。

    饶是路以卿对这个国家没有多少归属感,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只觉心中一股火蹿得厉害。可她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拉着沈望舒离开,眼不见为净。

    最后那个女子如何了,路以卿不知道,可西北百姓的怒火却是被点燃了。

    之后又过去月余,长安城里传来了新的消息——梁秦两国休战,之前被俘虏的秦国众人具都护送回国,而秦国为此付出的不过是五百匹马和一千只羊罢了。除此之外,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皇帝决定和亲,那批俘虏将带着梁国的和亲公主风风光光的回国去。

    消息传到西北,卫大将军有没有彻底寒心不知道,卫景荣先被气炸了。

    彼时他恰好还在阳城,冲到路以卿面前便是一通抱怨:“小路你说,皇帝是不是没脑子?咱们是打了胜仗啊,怎么比战败了还憋屈?!”

    路以卿这时已经心平气和了,毕竟读过那么多历史,比这憋屈的多了去了:“皇帝不过是忙着内斗,想要粉饰太平罢了。再说他那么年轻,所谓的和亲公主又不是他的女儿,别人家的女儿他卖着也不心疼。”

    不过不管怎么说,延康帝都走了步昏招,至少卫景荣更有把握挑动军心了。

    第85章 这笔生意亏了

    时间总是匆匆, 转眼路以卿和沈望舒便在西北待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也长, 说短也短。曾经让整个西北都激愤不已的和亲早已经成为过往,便是门前晒太阳的大爷大娘,如今都不爱跟小孙子说这段了, 因为说起来都觉得丢人。

    而在这些长辈口中,经久不衰的话题对象始终只有卫家军——从以往卫家军保家卫国的忠诚勇猛, 说到如今卫家军衣食无忧的富足,再说到他们对卫家军的向往。

    从小听着卫家军故事长大的小孙子含着手指满脸向往:“爷说卫家军里从来不缺吃穿, 夏天有新衫, 冬天有毛衣, 隔三天还能吃顿肉,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卫家军当兵!”

    晒着太阳的老大爷便摸摸小孙子的头,笑道:“当兵可不只是为了吃穿,还得打仗呢。”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敛去笑意顿了顿, 才又道:“孙儿有志气,等你长大就去卫家军吧。”

    小孙子并不懂爷爷为什么不笑了, 只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老大爷看看还没锄头高的小孙子, 随手比划了一下:“至少得长这么高,等你拿得动刀枪了再说。”

    小孙子抬头看了眼爷爷比划的高度, 顿时鼓起腮帮子一脸泄气, 决定今晚开始就多吃半碗饭。吃得饱饱的, 也好快些长高长大, 长大参军就有肉吃, 有毛衣穿了!

    西北之地民风彪悍,久战之处也少有畏战之人,与这小儿一般志向的少年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许和小儿一般想着参军混个吃喝,也或许少年热血未熄,想着保家卫国。总的来说,西北的百姓是不反感参军的,也是因此卫家军这三年来招兵的效果卓著,十万编制也早就满了。

    有着十万大军驻守,凉州以西的西凉再次恢复了热闹。卫家军拱卫着边关,而在大军后方却慢慢建起了城池,名为西凉的城池不仅为军队提供后勤,也接受四方商贾往来。

    西凉城门处,一身轻甲的卫景荣策马入城,马蹄哒哒奔向了城中一处宽大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