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随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毫无追求的人,“倒也不至于这么惨。”

    “不至于吗?”陆思睿觉得他们是还没受够政教处的毒打,“我听上一届的学姐说了,她说她们的寒假才……”

    司越把脚踝架在膝盖上,靠着椅背放空了视线,耳朵却专注地听着他们那些时光琐碎的絮絮叨叨。

    不再炎热的傍晚,长风送来了久违的惬意,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难得可以集体从沉闷逼厌的教室里逃脱出来,坐在宽阔的足球场上兴奋地叽叽喳喳,有沉迷学习的正在翻看便携的小本速记手册,也几个胆子大的,把额头抵在前面那人的椅背上,弓着身子玩手机。

    就算明知道学校只会放献礼片,但在等待天色一点点昏暗下去,看见投影仪亮起蓝色光束的时候,依然像是在重重枷锁中握住了一羽自由的衣角,那是永远不会被替代的美好。

    夏晚微风中,澄透的幽蓝光线把游弋的细小尘埃照了个原形毕露,空旷的足球场上回荡着电影对白,犯困的趴在前人的椅背上睡得人事不省,说话的唇耳相贴窃窃私语,偶有聊到兴头上的一时没个轻重,老师就走过去小声提醒。

    宁随一开始还停不下嘴地吐槽剧情,后来丝丝缕缕的倦意缠上了眼皮,他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看见萤火虫了吗?”

    “没,”司越转头看着他,低声问道,“我们学校有吗?”

    “有,”宁随忽然笑了,“我看见过。”

    去年的中秋前夜,就在这里,他看见了司越身后的萤火虫。

    司越身上朦胧的酒意直往他身体里钻,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困了还是醉了,于是默不作声地把胳膊叠在陆思睿的椅背上,偏着头埋住了大半张脸,只微微张开一条眼缝来,偷香窃玉。

    这个角度看不见司越的脸,但卷起的校服袖子下露出的结实小臂、黑色束脚裤包裹着的两条劲瘦长腿却一览无余。

    宁小贼盯着司越脚踝处的两枚骨突,在心里有滋有味儿地偷笑起来。

    你不知道我在悄悄地看着你,像一年前一样。

    不,比那时候要近得多。

    高一的时候,宁随还是那个把翘课当饭吃的不正经学生,中秋放不放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他随时都可以给自己放假。

    之所以中秋之前他还在学校,那纯粹是因为翘课回家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忘记带家门钥匙了。

    宁随翻着白眼重新打车回学校,结果一进教学楼就被那死寂的漆黑吓得倒退三步。

    保安大爷叼着香烟路过,见怪不怪地指了指足球场:“人都在那边看电影儿呢,赶紧搬凳子过去吧。”

    宁随麻溜地撬窗□□进了教室,找到钥匙之后闲极无聊,还真就晃去了足球场。

    夜色深浓,只有投影的光线映衬着人脸,有些模糊了时空的不真实。

    好巧不巧,高三的占了最前排,以此类推,司越所在的高一1班就尴尬的卡在最后排正中间,队伍末端直接贴上了塑胶跑道外的升旗台。

    那一撮小尾巴怎么都排不规整,司越干脆弃椅不顾,直接就坐在了升旗台上。

    升旗台比椅子高出好一截,视野优越得很,有他在前面开了头,立刻就有几个alha也跟着坐了上去,在升旗台边上围了一圈人墙。

    宁随还没走近,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隔着操场旁的绿化带看过去,那张清冷疏朗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长腿悬在空中,眼里满盛着光影沉浮。

    萤火虫悄无声息地从灌木里飞出来,在他背后绕来绕去。

    宁随静静站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用指尖蘸着萤火虫描摹他的背影。

    中秋将近,月色渺渺。

    再好,也不如眼前举手可触的几星萤烛。

    …

    宁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时发梢处似乎有微弱的动静,但迅速就被四周一片“哐哧哐哧”的嘈杂淹没了。

    他抬头一看,投影屏上只剩滚动的黑白字幕,周围的学生们大部分都站了起来,要么聊天要么玩凳子,没一个安静的,全都迫不及待想回教室听班主任官宣放假。

    宁随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后方的升旗台在浓浓夜色里一片模糊,这次依然有一个倒霉班级被分配了在那里,但却没有哪个好看的小机灵鬼带头上去占领高地,只是拐了个弯绕过升旗台,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宁随揉了揉眼睛,心里又冒出了点得意。

    那个好看的小机灵鬼此时就站在他旁边,再难找出来第二个了。

    “走吧。”等堵在前面的班级散了,司越便叫了宁随起身跟上。

    人太多了,宁随刚抱起椅子就让旁边的学生给撞了,踉跄中他的肩头抵上了司越的肩胛骨,侧脸几乎贴住了司越的脖子。

    藏不住的清酒味烫红了他的脸,宁随立刻后撤两步,故意挨着陆思睿一块走。

    司越单手拎着自己的椅子,看到周围不少的alha都是一人拿两张椅子,走路虎虎生风a气十足,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捻了捻指尖,然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没那么软。

    回去的路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好容易搬着凳子一步一挪地走完了台阶,立刻就有野气冲天的alha把凳子往地上重重一放,直接拉着椅背撒腿狂奔,教室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楼道里一片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心宽体胖的老杨从不跟学生们比速度,慢慢悠悠最后一个才到了教室,不过中秋将至,谁都想回家过节,所以她一上讲台就直奔主题:“都安静啦,听我讲,早讲完早放学。”

    “明天星期一,调休放的是今天的假,后天中秋节,大后天你们回学校就已经星期三了,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什么日子要来了……”

    全班拍桌跺地手舞足蹈,异口同声道:“校!运!会!”

    “早盼着这一天了是吧,爽死你们了是吧,”老杨推了推眼镜,抱着胳膊冷笑起来,“别急着爽,先把事情做完。”

    老杨掰着手指数日子:“班服班旗的设计谁来?我找了一家还不错的店,平均下来一件班服五十块钱,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下星期每人带两百块钱过来交班费,班长负责收。设计这个一定要快,要刨去店家发快递的时间,明天22号,后天23,最好是你们24号回学校之前就能交给我,有谁愿意自告奋勇一下的吗?”

    宁随立刻扭头望向司越:“你去吗?你设计的话肯定好看。”

    “你希望我去?”司越反问。

    “当然啊,”宁随理直气壮地说,“谁不希望班服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