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崇见他疑惑,大声说道:“这是前朝宫中之物,乃是玄宗皇帝的宠妃玉环娘娘贴身事物,若是经常含在口中,生津止渴不说,更能调和五脏六腑,温养经络,端的是难得的宝物。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贵妃墓里起出。为了这块东西,禁军追了我怕是一月有余……”

    陈风崇说得唾沫横飞,众人脸上都是一片尴尬。只见清平夫人轻轻将孙向景放在一边,起身便拎起陈风崇的领口,拖着他到了门边,一通老拳殴打,直说此等不详之物也敢拿出来送与师弟,还是盗墓偷出来的,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这等珍宝为何自己一无所知云云。直打得陈风崇声音渐小,出气赶不上进气,长生老人怕闹出人命出言制止,方才罢休。

    孙向景却对这块翡翠颇为喜爱。抬头看了看已是半死的陈风崇,孙向景伸手解下颈中挂着那尊徐方旭早年赠送的施药观音像,将这叶子与观音串在一起,又戴回去,一脸满足。

    清平夫人痛殴了陈风崇一番,这才坐回众人身旁,取了那《上阳台贴》交于孙向景,说道:“这是前朝青莲剑仙手书的《上阳台贴》,师姐知道你一直仰慕青莲剑仙,多方苦寻,找了这帖给你,你便收下罢。”话语间竟是十分自然,丝毫不顾为这贴子差点丧命的某人还在一旁呻吟。

    孙向景此刻更是喜不自胜,挂着一脸眼泪鼻涕便笑了起来,举着那副《上阳台贴》仔细观看,口中不住念叨“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1]等诗句,一时竟是痴了。

    原来长生老人一脉起初便是得了前朝的《太玄经注》,相传原作者与李青莲颇有一番奇妙因缘,故而门下众弟子都对那李青莲心怀崇敬向往。这才有陈风崇冒死盗贴,清平夫人百般逼问,孙向景爱不释手,都是有这一份因果纠缠其中。

    孙向景赏玩这《上阳台贴》多时,才恋恋不舍地交给徐方旭,请他挂在房中显眼之处,好让自己日里多多观赏。

    收了礼物,孙向景的心情好了许多,众人便也安心,继续聊天。

    此时师娘问道:“看来你们这次去吐蕃,也是无功而返了?”

    徐方旭回答道:“也不算无功而返。上师毕竟赐予了经书与残方,更有箴言告知,想来自有缘法,也是有转机的。”

    师娘听徐方旭说得这般轻松,不知他在吐蕃得了何等际遇,竟似已将心结解开,暗自欢喜,也不多问,又说道:“你们从吐蕃回来之时,可曾路过大理国?我曾听闻吐蕃以南靠近大理国的地方,有一处‘长春谷’,住着些长寿绝伦之人,可惜无缘一见。”

    孙向景最爱听这些稀奇事情,便详细问了,师娘于是又说道:“有书里说:大理国善巨郡之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有处地方叫做‘不老长春谷’,那里的人个个活到一百岁以上,且百岁老人又都乌发朱颜,好似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一般。[2]不过传说久远,也不曾有人真正寻得过这处所在。”

    徐方旭听得稀奇,他自幼在长生老人教导之下,读了许多书籍,所学浩如烟海,颇为庞杂,大理国的史料也是看了不少,但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传闻。当下觉得奇怪,便问道:“不知师娘从哪本书里得知这个传闻的,我也去找了看看,若是真有此处,带向景去上一趟也是好的。”

    师娘一时莫名局促,支支吾吾地说道:“时间太久,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前朝某位姓査的先生所作的杂书,叫做什么八部的……实在记不清了。”

    徐方旭闻言沉思,自语道:“却不曾听说前朝有位姓査的先生……‘八部’么……那大概是佛经了……”想着想着,竟是着了魔一般,越想越远,又想起师娘一直神秘非常:她不时会说出些莫名其妙的事物,都是些众人闻所未闻的;虽是点滴武功不会,偶尔却能说出些令师父也震惊的武学见解;最神奇的是,徐方旭自小看着师娘便是这般模样,十几年来却是丝毫不见衰老,青春常驻,一如往昔,也是耐人寻味。

    长生老人见他想得入迷,怕他又钻了牛角尖,便岔开话题,又与清平夫人说起那弥勒教的事情。清平夫人这才想起两位师弟还不知道此事,又将之前种种详细与两人又说了一遍。几人嘴上拆解了几招弥勒教的功夫,都觉得不可思议。

    长生老人说道:“我当年本是得了前朝遗留的《太玄经注》,继承了其中的武学,包括你几人的名字也是从这本奇书中思索得来。这《太玄经注》原是前朝奇人所著,后来有一个邪教靠着它也生了些事端,不过记载中那个邪教唤作‘太玄教’,教理也是以道家为主,与弥勒教怕是关系不大。”

    徐方旭听师父说了,这才想起先前在吐蕃遇到的那帮人来,又详细说与大家。

    听得徐方旭说完,长生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天下从此多事了。这两伙人都是来得莫名,像是与我们大有渊源,行事又不似正道之风,你们日后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一旁被打得半死的陈风崇不知何时又坐在了众人身旁,跳出来说道:“却是无妨。我一年四季到处游荡,就交由我打探消息便是,师父放心。”

    众人见他信心满满,也就约定由他打探两教虚实。只是清平夫人看着陈风崇生龙活虎的样子,不住暗自低语,抱怨师父偏心,不知传了什么法门给陈风崇,教他这般命硬。长生老人自是听见,也不计较,只是微微一笑。

    陈风崇先前听师娘说起长春谷,颇为神往,便又追着师娘仔细询问。师娘本就局促尴尬,被他追问更是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到最后只说自己倦了,起身就要回房。路过陈风崇身边时,师娘抬起手来,照着陈风崇后脑打了三下,直教陈风崇懵成一个,这才笑着走了。

    众人闲谈了一会儿,天色也就晚了,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有些酒意上头,长生老人也就吩咐大家自去休息。清平夫人拉着喋喋不休的陈风崇出去,徐方旭也带着孙向景向师父师娘行礼告退。

    他两人本就是住在山庄中,都有各自的房间,仆从们也早就将房间打扫一新,一切妥当。只是孙向景还是不愿意一个人住,径自跑到徐方旭房中,自己挑选了位置,要徐方旭将他的《上阳台贴》挂好。徐方旭万般无奈,只得照办。

    夜深寒重,星月齐显。众人洗漱一番,各自安歇。

    ※※※

    [1] 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侠客行》

    [2] 金庸·《天龙八部(世纪新修版)》

    第一十五章 往事忆纷繁

    徐方旭一心挂念长春谷之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恍惚之中,只觉得天光大亮,又听师父唤他过去,迷迷糊糊便走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徐方旭略清醒了些,只发觉自己站在书房之中,师父拿了一张古旧的方子,交于他要他仔细誊写,说是给孙向景治病换的方子。

    徐方旭自是领命,取了方子回房誊写,一看方子上的内容,脑中却是响起惊雷一般。原来这方子便是几年前师父叫他誊写,给孙向景治病的方子。他当年年幼气盛,刚跟着师父学了些许医术,自己觉得方子里几味药材有些不妥,便在誊写时擅自改动了些许,谁知道就此闯下弥天大祸,就是这几处改动害得孙向景病患深重,不得解脱。

    徐方旭心中骇然,仔细看去,果然看见方子上那几味药都是自己改动过的,急忙另拿了白纸,照着记忆将方子改回原样,又亲自照方取药,亲自煎熬了,给孙向景服下。

    不料孙向景服药后不久,便如当年一般昏厥不醒,浑身发热,汗入涌泉,不住说着胡话。徐方旭直被吓得心慌意乱,暗想万无道理,自己已将药方改回原样,又怎会使着噩梦般的一幕重演?

    至此,徐方旭模糊觉得眼前一切皆非真实,正在他混乱纠结之际,却突然见周围一片挂白,竟是灵堂模样,灵堂正中间排位上赫然写着“故男孙向景之位”,周围香烛处处,纸钱乱飞,更有阵阵抽泣哭喊。徐方旭抬头看去,只见长生老人一脸悲痛责备地看着自己;抢前几步,棺木中躺着的正是苍白冰冷的孙向景。

    徐方旭一时觉得天旋地转,情绪不能自抑,直抱着孙向景的尸身痛哭呼唤。恍惚见,徐方旭只觉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睁眼一看,原来方才种种都是梦魇,自己此刻正在房中榻上,旁边孙向景睡梦中被他一把抱住,见他又哭又喊,连忙将他叫醒。

    孙向景见他惊魂未定,又胡乱安慰了几句,翻身喃喃睡去,直说徐方旭也像陈风崇一般睡不老实,自己明日要与师姐一起睡。徐方旭大梦初醒,出了一身冷汗,直道还好是梦,又仔细看了孙向景许久,才自搂着孙向景睡了。

    第二天一早,孙向景穿戴完毕,便欢天喜地地跟着一众男仆进城去了。徐方旭与众人用了早饭,便于长生老人两人一同到了书房。

    长生老人看了昨日徐方旭带回的经书和药方,直呼不可思议,大赞吐蕃医术别具一格。徐方旭见等长生老人看完了药方,便急忙问道:“师父,这几个方子可能用么?能治向景的病么?”

    长生老人思索半晌,方才说道:“吐蕃的医术独辟蹊径,与中原医术大有不同。我们讲奇经八脉,阴阳五行;他们却说五轮三脉,地氺火风。这几个方子虽然剑走偏锋,却是也有些奇妙思路。只是看样子这些方子都是残缺不全的,中间或许还有错漏。你看这里,细辛与藜芦用在一处,药性堪比砒霜;再看此处,君臣攻讦,大损肝气,如何用得?”

    徐方旭称是,这些方子他早就看了无数遍,中间种种不合理处心中都有计较。只是这吐蕃的古药残方颇为深奥,医理药理与中原都大有不同;加上孙向景的病本就奇异,或许偏方治大病也未可知,这才回来请教师父。

    听徐方旭说了想法,长生老人大斥荒谬,说道:“无论药理医理如何不同,人的一具肉身总是相同的。有些疾病却是要用猛药医治,却也不曾听说谁拿毒药救人的。这些方子你誊写一份,原本留在我这,待我再看看这《四部医书》所载,试着修正弥补。”

    徐方旭又问长生老人孙向景的病情,老人长叹道:“你自己也知道的,又何必问我?向景的病气根植,一年深似一年,纵然传了他温养的内功,始终不能逆转。我昨日仔细看了他的气色,这半年来却是又严重的许多,如此下去,只怕向景活不过二十岁了。”

    徐方旭心中怅然,又是默默流泪,忽然想起了昨日师娘所说,连忙问道:“师父,若是向景就此不再长大,身体不再变化,又当如何?”

    长生老人一愣,缓缓说道:“向景的病本在五脏本身,随着身体长成,病气也就深入。若是就此不再成长,虽不能根除,但也不至恶化。只是遏制身体发育本是逆天之事,某些药物虽能遏制,也不过是令皮肉骨骼不再生长,并不能作用于脏腑。若是真有灵药能使内外不变,那便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说道此处,长生老人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不会是将你师娘所说当了真罢?那等野史传闻,哪里是能信的!”

    徐方旭却是已经有了计较,只跟师父说若是可能,自己也愿意一试,虽是也是传闻,但始终空穴来风,必有源头。

    长生老人了解徐方旭的脾气,知道再劝无用。又想就算失败,也不过是花费些时间银钱而已,便也不再多说,只说此事先不着急,过得年去再说。

    酉时将至,天色渐晚,孙向景一众人等也欢天喜地地回到山庄。只见他们个个红光满面,酒气冲天,也不知这一日放纵成了什么样子,反正看来颇为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