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几人一早进了杭州城,先去几处有名的小吃摊子用了早饭,又在城里闲逛了半天。孙向景许久不进杭州城,也觉得很是新鲜,各处看了满心欢喜,还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零碎玩意儿。众仆从苦苦相劝,才制止他买下一本号称前朝遗留,其实墨迹未干的“古书”。他一人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数十仆从,也颇有一番大户进城的感觉,引得众人侧目。逛得半日,众人又看了一出新出的杂剧,直到申时才去了登云楼。孙向景席间大发神威,摔出几倍银两将登云楼整个二楼包下,与众人痛饮一番。大家不敢给他多喝,只得狠灌自己,竟连马夫也被灌醉,另外雇了两辆马车才得回来。

    徐方旭听得头大如斗,看向清平夫人,果然见了师姐看着自己含笑点头,心知是她暗地里给了孙向景银两,也是无话可说。

    众人相聚片刻,清平夫人起身便与大家告别,说自己离了杭州已近一月,实在担心清平坊的生意,既然师弟的寿辰已过,自己也是该走了。

    孙向景昨日还想着要搬去与清平夫人同住,此刻哪里舍得,直撒娇要她多留两日。可惜清平夫人实在诸事缠身,清平坊上下几十口人也不能久离了她,只得狠心拒绝,弄的孙向景坐在一旁郁闷。

    陈风崇见孙向景郁闷,便拉过他来,给他说些故事。孙向景最爱听陈风崇讲故事,也就不再纠结挽留清平夫人,还与她约定明年再聚,清平夫人自是满口承诺。只是陈风崇的故事总是带些颜色,说着说着就会往不合适的方向拐去,不多久故事中的人物便渐渐丢失了衣服,才被徐方旭愤怒打断,只得住口。

    孙向景意犹未尽,又纠缠师娘,师娘无法,也就顺着陈风崇所说给他讲了一段神偷“司空摘星”的故事,引得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第二日一早,清平夫人便起身走了,陈风崇念及与秀英的约定,也跟着她一起上路,众人一番送行。只是那清平夫人一看陈风崇就暗暗发笑,端端冲淡了离愁别绪,令陈风崇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只当师姐又再算计自己,暗自警惕。

    随后,徐方旭又与孙向景说起长春谷之事,孙向景早就憧憬,听他提起自然闹着要去,长生老人想到某些事情,也是感慨,便令徐方旭也带孙向景通往,两人一愁一喜,都自打算去了。

    师娘听说两人要去寻那长春谷,自是好一番惆怅,私下叫了徐方旭过去,跟他仔细说了些大理国的风土人情,要他小心应对。临了师娘有似想起了什么,说道:“长春谷只是传闻,若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只是路上遇见采燕窝的怒族人,多与他们问问,只是莫要被他们劝回了头就是。”

    徐方旭听得莫名其妙,师娘对长春谷之说一直含含糊糊,这番嘱咐却又颇为细致,似是知道其中隐情一般,不由多问了几句。只是师娘此后便不再提起“长春谷”三个字,只要他好好照顾孙向景,威胁到若是此行回来孙向景再是瘦了,一定要让徐方旭的好看。徐方旭冷汗连连,只觉师娘这般在意自己与孙向景似乎还有其他意思,却又怎么也想不通透,只得应承。

    此后几日两人便在山庄中安心修养,仔细准备。期间长生老人又分别看了两人的功夫,仔细指点了一番,对孙向景的手上功夫颇为满意,直夸他进展神速,悟性极好,只听得徐方旭在一旁腹诽不休,暗想难道师父是故意要把向景往做贼的路子上领?

    宝元三年初,徐方旭与孙向景在山庄里过了年。年后,还没出正月,两人便与师父师娘辞别,踏上了前往大理国的路途。

    第一十六章 小哥唤阿郎

    两人自苏州乘船,走了江宁府水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途径江陵府,取道矩州入大理国。

    孙向景一向有些晕船,最怕走水路,几番提议骑马乘车,都被徐方旭以陆路难行,匪寇众多为由驳回。

    几日下来,孙向景早就失了精神,不复往日活泼,只是闷闷在船里发呆。徐方旭乐得清闲,大赞自己英明果决,省却了路上诸多麻烦。

    这一日,两人到了矩州附近。孙向景连日乘船,已是萎靡困顿,近两天来更是成日躺着。徐方旭原本还乐得清闲,却不料他这般模样。年前两人从蜀中乘船回杭州时也不曾这般,不由有些担心。中午时,徐方旭叫孙向景吃饭,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他,暗叫不好。

    只见那孙向景躺在床上,神志全无,额头滚烫一片。徐方旭原以为他受了风寒,仔细把脉之下却是心中一惊,再看了孙向景的眼珠赤红,探手摸去,两腿间潮冷一片,才知他旧疾发作,一时心里慌成一片。

    原本徐方旭照顾孙向景多年,也见惯了他旧疾发作,断不至慌乱如此。但这次孙向景发病来的突然,全然不合往年规律;两人又是身在船上,最近的码头也有一日距离,却是怎么也来不及下船买药。

    徐方旭去了随身带的药丸给孙向景服下,到了下午时分不见好转,知道这次病情来得猛烈,若是没有合适的汤药,只靠药丸,只怕难以压制。一时间急得他不知所措,一面照顾孙向景,一面求船老大快些行船。船老大也是无奈,说道如今江上堪堪解冻,浮冰甚多;开船载客已是十分勉强,要说赶水路那是万万不能。

    徐方旭一时间没了法子,急得两眼通红,嘴唇暴皮。同行的一位侗族小哥见他这般模样,便好心问了他情况,徐方旭焦急解释了一番,侗族小哥却提出自己去看看孙向景,或许有些办法。

    徐方旭心中惊讶,想不到这侗族小哥还懂得医术。此时正月未过,甚少有人乘船,这位小哥是昨天才上的船,自称是个行脚商人。因着不是汉民,也不太在意正月过年之事,早早就出来买些日常货物,趁着汉民商人不做生意卖去侗寨,赚些银两。

    徐方旭将小哥请进仓内,小哥一见孙向景的样子便急忙上前,先看了他的眼珠舌苔,又一把掀了被子,仓中顿时腾起一阵石楠味道。徐方旭在一旁看得惊奇,这小哥似是熟知孙向景病情一般,几番看诊都是十分对症,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

    这小哥看了孙向景的症状,急急回头,用侗语问了几句,见徐方旭不懂,又改用汉文,言语间异常焦急,语速极快,就是问些发病多久,吃了什么药之类的。徐方旭见他问得珍重,也急忙回答,小哥听说孙向景发病不足一日,这才大喘一口气,直说还好。只见他解下腰间挂着的锦囊,从里面挑了一枚蜜丸,仔细确认之后,便塞进孙向景的嘴里,又取了温水送下,再让徐方旭去了孙向景的鞋袜,拿指甲在他脚心掐了几处穴位。

    天可怜见,经过侗族小哥这般救治,孙向景的情况顿时稳了下来。徐方旭对这侗族小哥千恩万谢,敬若天人,眼看孙向景无虞,便不住向小哥讨教。原本孙向景这病,他与师父钻研许久,制出的救急丸药也不能保得完全,却不想这普通侗族小哥随身携带的药材,却是比他师徒二人悉心研制的药丸还要神效,令他不得不多问几句。

    那侗族小哥颇为忠厚,直称不敢受徐方旭的重谢。他自称吴阿郎,说是侗寨里普通的行脚商人。早年间家中颇有些权势,父亲乃是一个大寨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物,曾送他跟随侗人的神医杏妹学习医术,也得了些传授。只是后来父亲不幸死在山中,家道中落,为了奉养老母,照顾年幼弟妹,才不得以弃医从商,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他自幼跟随杏妹学习,随身总是备着些救急的药丸,也不料今日真是派上了用场。

    小哥说道,侗医讲究阴阳平衡,孙向景的病在侗医看来便是阴阳失调,是严重的寒热重症,幸好他跟随杏妹学得踏实,见神医说过的几种症状一一对应,便取了专对寒热重症的药丸给孙向景服下,又刺激他几处穴位帮助药性发作。也是水神、山神和洞神保佑,这药真的起了神效,救了孙向景一命。只是这药丸只能救一时之急,抑得表证,却断不了病根;吴阿郎自己学医未成,对孙向景的病也是束手无策。

    徐方旭听完小哥所说,更是激动不已。他与师父多年研究这病症,也知道是五脏不调,阴阳失衡,但是中间种种道理,又与小哥所说有些出入。当世百业大兴,汉医传承自轩辕黄帝至今,包容诸多道理,却也还有不如侗医之处。

    听小哥说起他的师父杏妹,徐方旭不由再三追问,直觉这位神医道理深刻,医术奇妙,或许能为向景医治,起了向她求医的心思。

    小哥说道,那位杏妹是侗族所有寨子共尊的神医,现世的侗医十有八九都是她的徒子徒孙,身份比寨主族长还高,只怕徐方旭万难见到。不过既然缘分在此,求人活命也是顺应天理的好事,吴阿郎还是将杏妹所在详细告诉了徐方旭,并且愿意领着他先去自家的寨子,再指点他们去找杏妹。

    徐方旭更是感激不已,不信神佛的他一时也感谢因缘际会,直念仁钦桑布上师佛法高深,果然预言了一切因果,自己两人此番本是前往大理国寻长春谷,却在着长江船上得了这等神医的消息,一时激动不已,难以自持。

    孙向景此刻也转醒过来,略一思索就知道自己旧疾发作,唤了师兄,又见仓中还有外人在,一时尴尬不已,脸红过耳。徐方旭直跟他说是这位侗族小哥仗义相救才保了他的姓名,孙向景连忙向吴阿郎道谢,直要徐方旭好好酬谢小哥。

    那小哥见孙向景转醒,精神却还是有些不济,忙说举手之劳,要他万莫挂怀,好生休养便是,便自告辞。临走之前,又好心安慰孙向景,说他虽然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等疾病,也不要太多感伤,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应该在某些事情上多做纠结,看他生的这般好相貌,自然会有好姑娘等着他的。

    小哥说完便出去了,孙向景与徐方旭两人一时尴尬不已。孙向景更是又羞又急,直欲当场给这位小哥展示自己机能完好,平日里一切顺利,哪里有他说得这般不堪;徐方旭更是暗自好笑,心中思量这小哥果然未曾学得全功,毕竟他每日与孙向景同床就寝,对孙向景的某些事情还是颇为放心的。

    阿郎小哥自是不知他兄弟两人作何感想,只是回了自己的船舱,感慨好好一个清俊少年竟患了那等隐疾,庆幸自己虽是长得一般,家中却是娇妻在侧,儿女双全。

    两人莫名沉默,徐方旭开口说起小哥所说之事,打破尴尬,说准备先带着孙向景去侗寨求了那神医杏妹的诊治,再去大理国。孙向景此刻羞愤难当,又听说还要与阿郎小哥同行,心中一万个不乐意,却又没有办法,只得暗自盘算路上找机会向小哥证明自己,纵是舍了面皮不要,也万万不能背了那杨大爷一般地恶名。

    孙向景病情好转,徐方旭自是轻松了许多,找船老大请他备下丰盛晚宴,自是多多打赏了银两。船老大听说了侗族小哥的事情,也是衷心高兴,又得了数倍船钱不止的银子,自是仔细准备了些难得的河鲜。虽是冰凌满江,难以渔猎,众人还是享受了一番各种鱼类大餐。那船老大常年在外,万事只靠自己,手艺颇为高明,就连孙向景胃口不振,也是喝了几大碗鱼汤。

    第二天下午,得益船老大一番努力赶路,众人终于到了岸边码头。徐方旭加倍给了船老大银两,感谢他冒险赶路,随后便带着孙向景,与阿郎小哥一同下船。

    阿郎小哥向两人介绍,他的寨子离着码头还有几十里的山路,现下天色已晚,夜里山路最是难行,几人只怕是要住上一晚。

    徐方旭打听了小镇里最好的客栈,不顾阿郎小哥的百般推辞,硬是给小哥定下了最好的房间,请他入住。小哥争他不过,竟是有些气恼,挨晚些自己买了一桌酒席,请两人吃饭。

    见这小哥施恩不图报,忠厚非常,骨气十足,徐方旭更是对他高看一眼。席间两人推杯换盏,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酒量。那徐方旭修炼玄功,体质比一般人强上不是一点;阿郎小哥却也不遑多让,多年行脚走商,加上侗人生来好酒,竟也跟徐方旭喝了个旗鼓相当。两人一直喝到掌灯,徐方旭才想起这小镇不比苏杭,夜里还有宵禁,只得端起坛子一饮而尽。阿郎小哥见他这般,也自又叫一坛子酒,也是干了个底朝天。

    两人一时大笑,随后酒意上涌,醉倒在地。孙向景在一旁无奈,只得自己掏了银子结了酒钱,一手一个扛着这两人回房睡觉。

    那掌柜对这两人酒量虽是赞赏,却也是见怪不怪,只是这孙向景小小少年,生的千金小姐一般俊美瘦弱,却能扛起两个壮硕男人,轻松上楼,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孙向景先将徐方旭弄回房中,又送了阿郎小哥回房,顺便偷看了阿郎小哥的本钱,惊讶于侗人天赋异鼎之余,孙向景也不曾失了底气,暗自盘算。

    一夜无言。

    第一十七章 阿郎不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