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虽然在场的弥勒教徒几乎都是该死,但是现下还活着那些人,比之先前那些悍然冲杀上来的却是罪过少了许多,既然被吓破了胆,留他们一条性命倒也不是不可。毕竟是蝼蚁之辈,倒也没有什么必要专门去寻他们杀了。更何况如今清平夫人愈发觉得心性柔软,一念的慈悲比之先前却是浓厚了不少,虽然杀起人来还是十分顺手自然,早年间的戾气却是少了许多,也有心放这些吓破胆的汉子们离开。

    毕竟,自今日起,苏杭一带再也没有弥勒教了。

    不远之处,徐方旭和孙向景终于聚在一起。孙向景死死抱住了徐方旭,又哭又笑地,叫徐方旭一时也是无奈,只得不住好言安慰,直叫他放心,一时也说不了别的。

    徐方旭被弥勒教关押了这些日子,每日只有两顿稀粥果腹,其余时候都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密室之中。虽然徐方旭有一身的功夫在身,又得了太玄圣女的暗中相助,形容虽然有些憔悴,身子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这数日的密室关押,徐方旭倒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打理自身,现下一身衣服都是脏得不行,多日来被人泼在身上的药汤白粥都在衣服上面,一头黑发更是打起了柳儿,浑身上下都有些味道。

    孙向景哪里管得了这些,他要的是这个活生生的师兄,却不管他的皮囊如何,只一味抱着哭,眼泪鼻涕把徐方旭原本就脏得结块儿的衣服抹得愈发不成样子,教徐方旭原本还感动重逢变得一时无语,只不住安慰。

    两人抱头痛哭之际,却听得四周声响大作,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数百人,转瞬之间便将这块战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清平夫人暗叫不好,只当是弥勒教果然还有后手,现下却是图穷匕见,要将众人一网打尽在这里。

    抬头四面看去,清平夫人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来的那些人并不是弥勒教那等袈裟寸头的打扮,却是整齐排列的一群兵丁,个个身着甲胄,一身气势冲天,齐得刀砍斧剁一般,一身的杀气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上的阴云冲散许多。

    这些官兵却不是杭州官府的地方驻兵,无论清平夫人还是先前那位弥勒教的将领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却都是不认识。杭州地方自家的驻兵不过是些征召的民兵出身,虽然也领着朝廷的俸禄,也受枢密院调令差遣,但归根到底是地方私兵,只是维护一方平安,莫说上阵杀敌,就是寻常抓贼都要忙出一身大汗,却是远远比不上面前这群兵丁。

    眼前这些官兵,个个都是一身凌厉杀气,看样子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只怕还是身经百战那种,绝非一般兵丁可比,看气势就是禁军也要被他们压一个头。

    弥勒教在杭州官府衙门的那位将领已经觉得不好。先前他守护在香头身旁,直到香头下令围杀清平夫人两人之时才过来参战,想着作为奇兵出手,出其不意之间混在人群中暗算清平夫人;不料这清平夫人的一身武功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甫一动手就连着伤了几人。这人一时没有机会暗算,后又被吓破了胆,再不敢上前,也是心疼自己一身皮肉,舍不得杭州地方衙门的俸禄权位,故而连连后退,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此刻这人害怕归害怕,却也知道这群精兵真是来者不善,心知今日若是过不得他们这关,先前从清平夫人手下捡回的性命也是白搭,便咬着牙,横了心,大胆向前几步,高声说道:“我乃杭州郡守治下,地方驻军统领都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进入杭州地界,却不见枢密院的文书下达?”

    数百精兵中站出一人,朗声说话,声音带着金铁干戈韵味道:“奉庞太师令,捉拿邪教妖人。此处一应人等,立刻投降尚有一条生路,胆敢反抗便是死路一条!”

    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都知道是着了庞太师的道,却是被他派人在这里来了个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听这人的口气,他们却不是受了枢密院的调遣前来,完全是庞太师私人调动,只怕不在军籍,而是太师府中的私兵。眼下众人被团团围住,那人虽说投降给一条活路,只怕最终还是要将众人尽数灭口,以严守这绣帛的秘密。况且这群人来路不明,若是将众人一一杀死在这里却是事后再难追查,待得众人尸体被发现之时,只怕会被以邪教内乱为名潦草结案,却真是要活活冤死。

    眼前这些人个个都是一身杀伐气息,虽不见得有什么高深武功在身,但其行伍严谨,进退有度,一齐动手之下却是多高明的武功也是无用。这练武原是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自上古武道流传下来,后人依着各路方式加以改进修炼,虽真能练出那千钧之力,也能做到以一敌百,却始终还是人力,难以对抗久经沙场的官兵。毕竟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纵是清平夫人这般高深的武功,对付数十个精兵也就觉得艰难,更罔论眼前这黑压压一群了。

    清平夫人一众人还在飞速想着此局的解法,弥勒教的一群人已经在那将领的带领之下竖起了兵器,准备拼死一搏。毕竟他们是真实不虚的邪教教徒,若是真被朝廷官府抓住,下场比之一死只怕都要凄惨,却是万万不愿投降,宁愿战死也不愿被朝廷抓住的。

    清平夫人几步来到了徐方旭两人身边,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叫两人准备迎战,也是知道现下一场死局,只得拼死一搏以求一线生机。

    孙向景一开始还有些懵,毕竟刚见了徐方旭,还没高兴够,就遇到了这等情景。等他反应过来,就见三道人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多出来那个好像是一早出门就不见了行踪的陈风崇。

    虽然在三人身后,孙向景还是感觉到了三人严肃紧张的气息,一时也将紫晶匕首抄在手里,往前挤了挤,站到了徐方旭和清平夫人之间。两人都是看了一眼孙向景,眼神中含着些欣慰,也不曾多说什么,只小声交代:“小心。”

    徐方旭才被从密室中带出来,身上自然没有什么兵器,两手空空地站着,气势上倒丝毫不输给对面拿着制式兵器的一众精兵;陈风崇的精钢拳套先前被弥勒教那位高手毁去,好在他向来都有另外一套备份的,此刻也套在了手上,严阵以待;清平夫人是修炼内家路数的,却是不使用什么兵器,一双肉掌亮出便如绝世神兵一般,隐隐有气劲流转,显出青红光泽。

    那边的弥勒教徒早已按捺不住,已经将言语冲突升级为了群架斗殴,已经在一角跟数十名精兵打斗起来。

    这群弥勒教徒的一身武功,比之长生老人门下却是是纸糊的一般,但毕竟也是弥勒教传下的奇妙武功,拳脚招式之间倒还算得上周正,挥舞起手中的兵器倒也能与一两个精兵缠斗一处,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只打作一团,乱成一片。

    众人之中,也就孙向景最为轻松,并不觉得十分紧张。因着先前弥勒教的人对他的蛊毒有了抵御之力,他这次出来倒是没有带着那个盛放蛊毒的锦囊,嫌其近战之时有些碍事,便放在了清平坊中。不过作为蛊婆杏妹的弟子,孙向景的一身蛊术毒功或许还有欠缺,一应蛊师的意识却是已经到位。虽然没有锦囊在身边,不过他身上还是藏有少许凌厉救命的蛊毒,虽不复平日的机变百出,以一敌百,但是放倒数十人倒也还有把握。

    第三十章 飞蛾扑火光

    蛊毒之一物,极难修炼,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不过这世界最是公平,蛊师虽然难以炼成,但一朝有所成就,便能敌得寻常人数年苦功。一应蛊术毒药,几乎都不能被肉体和内劲抵抗,一旦中毒,除非有解药对付,或者到了长生老人那等陆地神仙境界,否则一般的高手却是也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早晚一两息总是要死的。

    那群精兵倒也十分谨慎,并不曾立刻围攻上来,只先保持着包围,又看着那边跟弥勒教徒混战在一起的同伴,一来是想以最小的牺牲获取最多的经验,二来也是看着清平夫人等人实在不同寻常,气势惊人,一时不敢强攻。

    这等环境之下,兵丁总是占有最大的优势。毕竟他们有军阵行伍的训练,一应耐力都是极好,又有同伴协同照应,却不必像一众练武之人一般时刻紧绷神经,围攻之时便能以逸待劳,养精蓄锐,更得几分获胜的把握。

    清平夫人知道几人血战难免,也怕时间脱的太久消耗了众人的体力和精神,这便要作出进攻姿势,靠着自己一身深厚内功为几位师弟先打个头阵,也免得他们骤然出手吃亏。

    只是还不等清平夫人动作,四人却听得身后有鬼魅般的动静传来,都是直直一惊,转头看去,却是那位太玄圣女和三位太玄长老。先前这三位长老在徐方旭挣脱束缚之时便倒地装死逃避,后来也就一直躺着,不曾参与清平夫人和弥勒教的一应战斗。

    徐方旭知道这几人有心帮助自己,也是心怀感激,毕竟无论多大的仇恨,总是冤有头债有主,太玄教举教覆灭,掌教业已身亡,其余这些人却不一定罪大恶极,也没有必要一定先入为主的立作敌人。不过想归这样想,徐方旭看几人过来还是暗中警惕,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当此为难关头他们要做什么。

    孙向景却是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那位太玄圣女。实在是因为这圣女一者太像杨琼,二者曾有恩于自己,三者也是因着自己等人收了连累,也算是同甘共苦的好友,孙向景心思单纯,对她还是十分放心亲切。

    几位太玄长老悠悠走了过来,脸上依旧一副麻木表情,看着几人摆出防御架势也不以为意,只最老那位开口说道:“几位不必如此紧张。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应该共同应对才是。老朽这边却是有一笔交易想与几位商量,不知可愿听老朽一言?”

    陈风崇看着三人个个都是高手,自己单打独斗也没有把握对付任何一人,第一反应便觉得这几人要以势压人,便开口问道:“怎么,你们要跟我们联手?那我们做诱饵?”

    那老者轻咳一声,似乎是想作个笑的表情,可惜枯树皮般的老脸实在难以胜任,一时神情有些诡异。只听他说道:“恰恰相反。我等想以我三人为诱饵,拖住大军,请几位将我教圣女平安送出此地,再不要与弥勒教有任何纠葛。”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都在暗想这老者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却是提出这般要求。

    徐方旭小声将受困这几日的事情说与众人听了,特别强调实在是受了太玄圣女的帮助照顾,猜测她并不存什么怀心思,要众人听着老者将话说完。

    孙向景自然是同意的,但眼下情势危急,却是不能因着他个人好恶耽误了师兄师姐,也就在一旁站着不说话,只不住看向那位太玄圣女。

    那太玄圣女似乎有些不对,一直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按照孙向景对她的些许理解,要是这三位太玄长老真有心牺牲自己,她一定是不会同意的。只是奇怪贵奇怪,孙向景也没问,反正此事若有善果,日后自然会有机会问清,倒也不算什么要紧之事。

    那年老的长老说道:“几位尽可以放心,我等万万不会那圣女的性命开这等玩笑。原本我教传承久远,我等都是自幼服侍了几位教主的。如今举教覆灭,教主身死,我们一把老骨头也再没有什么用处,只求圣女平安罢了。如今朝廷的大军就在咫尺,我等吸引大军之后,靠着几位的保护,倒也能保得圣女周全。”

    清平夫人沉吟片刻,说道:“其实以几位的功力,护着你们的圣女平安夜不是什么难事。”

    那老者说道:“若只是要保全圣女,我等倒也还有些把握。只是思前想后,这次却是弥勒教主和庞太师相互借力布下的迷局。之前圣女因着……因着一些事情,已经是待罪之身,在弥勒教里也过得不是很好;此次杭州举动,这边分舵也是重罪难逃,圣女身处此处,却也难逃上面教主的惩罚。若是我等带着圣女出逃,一来难以逃脱弥勒教主的追责,二来也是无处可去,自然为难。若是我等战死此处,教中自然当作圣女也一同生死,这次弥勒教在杭州势力大损,也无余力查证。老朽知道几位背后有着极大的势力,定能保得圣女平安,故而来与几位商议此事。”

    几人都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也不知道这位长老所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事关众人生死,却是不能马虎大意;若是一时感情用事,落入了弥勒教的圈套,众人就只能在九泉之下后悔了。

    正当众人犹豫不决之际,面前两位太玄教长老却齐齐一声暴喝,飞也般地抽了刀剑在手,向前便是冲去。

    众人只当对方用计不成要暴起伤人,个个都是如临大敌,各自准备迎战,清平夫人更是一把将孙向景拉到身边,小心护住。

    只见那两位长老越过众人,却是朝着正在攻来的一群兵丁迎去。原来兵丁们围着众人许久,见众人一时没有动作,又似乎在商量什么,想趁着他们精力分散进攻,却是被两位长老瞧了个满眼,当即迎上。

    那老者此刻终于有了些表情,急急说道:“无论诸位相信与否,老朽这便与两位兄弟迎敌。圣女被老朽点了穴道,暂时无法言语,也不能施展武功,只求几位将她平安带出,看在几番恩情之上妥善安置!记住,切莫解开她的穴道!”话音未落,这位老者也手持两把短刺,朝着一众兵丁迎去。

    众人现在再无疑虑,只见三位长老果然身怀神功,以一敌十,与数十名兵丁交上了手,更脚步腾挪,拖住了想要上前的更多兵丁,为众人争取了逃脱的时机。

    清平夫人连忙招呼师弟们快跑,陈风崇看那圣女脚下生根一般地看着三位长老所在,眼中泪光流转,却是怎么也走不了,当即一把将那圣女抱起,运起一身绝顶的轻功便一马当先地跑在了前面,寻着一处三位长老营造出的兵丁缺口,领着众人便冲了过去。

    不知这群兵丁是得了庞太师怎样的指示,似乎是对这里的事情了若指掌,眼见着清平夫人等人逃出,便纷纷舍了面前的对手拼命围了过来。或许正如先前太玄圣女的猜想,此事原本就是庞太师和弥勒教主相互博弈中布出的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