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太师最初想借着弥勒教在大宋更为广阔的人员势力来寻找绣帛的下落,弥勒教对庞太师这招驱虎吞狼倒也洞若观火。这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宝,牵涉大宋国运,他们自由大事图谋,自然舍不得松开这一个香饵。只是自从得知绣帛落在了长生老人弟子手中,弥勒教高层似乎也就有了收手的意思,不仅将杭州一带的高手尽数撤走,而且还与庞太师互通了消息,借着庞太师的手,将杭州这些不甚听话额教徒和早已表现出不臣之心的太玄圣女一举除去。庞太师在此事中也打压了杭州一带的武林势力,连带着最近不太安分的弥勒教也震慑一番,虽然猜到这是对方故意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忍不住派出亲兵围剿。

    两方在无言之中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大家都能从此事中获得些许意料之外的收获,倒也算是皆大欢喜。只是庞太师和弥勒教主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彼此既有合作,又有分歧,此番算计之中,不知谁能得利更多,谁又会蒙受些许的损失。

    清平夫人等人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兵丁围了过来,也知道三位长老双拳难敌四手,三具肉身却是难以对抗数百兵丁,只能拖得一时,机会还是要靠着自己等人争取。

    两方相约的地点,原本是杭州城外的偏僻所在,距离杭州城倒也不远。庞太师此番派出的亲兵虽然强悍,但始终是私兵,不受枢密院调遣,并无公文在身,却是不敢擅闯杭州城。否则若是被朝中的政敌拿住了把柄,向上参他一本,却是天大的祸事。

    众人自知难以对抗一众兵丁,也并不恋战,一应地能逃就逃,能躲就躲,仗着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在杭州生活十数年,比之这些京城派来的兵丁熟悉不少,一时也能迂回逃匿,虽被几十上百人追着也能勉强不被追上。

    第三十一章 座下神武者

    陈风崇在杭州生活十余载,又是专门做些飞贼采花的勾当,一应的逃匿路线俱是烂熟于心,比之本地的地痞流氓都要熟悉。上次他偷窃《上阳台贴》,能在郡守府兵追杀之下逃脱,此番面对这些外来的庞家私兵,逃跑更是不在话下。

    他们五人一路逃跑,靠着陈风崇带路,清平夫人镇压,即是一时被小股兵丁追上,倒也能轻松摆平,并无什么危险。这次庞太师派来的都是些精兵强将,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只敢派遣数百人前来,不过这数百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军中高手,都是战场上一夫当关的勇将。只因着出身寒微,又不甚通晓为官作将的门道,这些人多年来虽有战功在身,但一直不得脱离前线,时刻身居战场,这才投了庞太师的门下,虽还身在军籍,但已经成了庞太师的手下。

    历朝历代一来,这等事情倒也不是罕见。遇到战乱之时,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便纷纷被送入军中,只求换一口饱饭吃,又加上大宋太祖赵匡胤曾对赵普说过:“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荒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1]”以募兵制收敛天下流民,叫他们入得之中,在扫除社会不稳定因素的同时,将其转化为守护大宋一方平安的兵丁,也是十足帝王心术手段。

    只是这些贫苦流民进了军中,却是丝毫没有背景,一旦开战,往往就是炮灰一流,最先派上前去送死的。老话说“人分三六九等货有高低贵贱”,纵是流民兵丁之中,倒也出了不少能征善战的勇将,都是浴血为大宋立下了功劳。只是因着他们没有背景,一应的赏赐却是不如世家子弟,也比不上武科场出来的那些将领,终其一生也只能靠着军功换些金银赏赐,却是难以从行伍中脱身,十有八九都难逃一个“马革裹尸真细事,虎头食肉更何人[2]”的结局。

    水往低处流,人朝高处走。这些精兵强将之中也总有些心思活络的,能寻着机会联络上朝廷中人,借着其的势力,助自己从行伍中脱身,投靠其门下,或看家护院,或养作私兵,一应赏赐却是比之朝廷给的之多不少,又得享一份安宁,不受上官欺压,也是乐得自在。

    庞太师身为当朝一品,掌控着整个枢密院的事物,组建一支自己的私兵倒也不是难事,赵祯皇帝虽有耳闻,倒也不多干涉,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庞太师不越过规矩,朝廷自然也就随他去了。如今派来的这些私兵,便是庞太师从行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应的经验战术都是一流;因着要时常替太师办些不甚光彩的事情,待遇倒是比一般的同僚要好了许多。

    清平夫人第一眼看到这些兵丁,就知道自己几人怕是难敌,并不曾起了对抗的心思,只想着尽快逃出此地,进得城去也就太平。毕竟对方人多,又是尊了庞太师的意思,若是贸然伤了他们,庞太师那边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倒是不美,徒照麻烦。

    有了陈风崇带路,众人倒也逃的顺利。陈风崇深知虽有弥勒教众人和太玄教三位长老拖住这些私兵,始终寡不敌众,难以长久,自己等人迟早要面对大军的追击。为着这个缘故,他故意寻了一条不甚好走的小路,借着其隐蔽,甩脱身后的追兵。众人都有不俗武艺在身,行动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便,依旧健步如飞,迅速逃窜。

    那太玄圣女先前被长老点了穴道,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下只不住默默流泪,被陈风崇抱在怀里,随着众人逃出。众人倒也知道这圣女心软,都不敢解开她的穴道叫她自己跑路,否则一旦重获自由,这圣女却是万万不会叫几位长老为自己牺牲,纵是回去拼着一死,也不能自行逃离。

    陈风崇道路选得隐蔽,奈何追兵中也有高人。众人逃出数里,原已将大部分追兵甩脱,片刻之后便能进入杭州城内,受郡守庇护。眼看着绕过面前的小山便能看见杭州城,五人却被一小队兵丁拦截站住,一时无路可去,只得准备动手。

    拦住众人的兵将也就十余人,都是些气势逼人,精神高涨的人物,个个都似乎身怀些武艺,领头那个骑在一匹骏马之上,更是高大神武非常。

    虽说江湖武林,但其实武道一事从来都是再朝廷和民间都有流传。魏晋以来,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无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枭雄,一身武功自然不弱;加上皇帝坐拥天下,寻常的武道秘籍倒也是唾手可得,予取予求饿得。

    朝廷征召流民入伍,倒也不是只叫他们拿了兵刃去战场上毫无目的地挥砍,军中也自有数套武道流传,虽然比不上各大门派秘传的神功,倒也是久经考验的路数,自然有一分厉害。百姓入伍之后,有偷闲躲懒吃不得苦的,也有那等苦修武道只求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的。军阵行伍之中修炼不易,既无名师指点,也无上好饮食供应,但无论条件如何艰苦,总有那个舍得出力,根骨有好的汉子练得出一身不俗功夫。只是这等功夫既要先天的条件天赋,又要后来的苦练际遇,千人万人里也出不了一个高手,还难保什么时候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眼前这几人都是三十余岁年纪,一身武道倒也不俗,对上大门派年轻一代的弟子也不会落了下风,看样子也有些内功修为。领头那人更是气势逼人,手持一杆八尺余长的大戟,周身上下气劲流转,倒叫清平夫人几人有些看不透其虚实。

    所谓大戟,其实也算是长矛的一种延伸变化,在长矛的矛尖之外有多了些许钩镰,挥舞起来力道更大,攻击范围也更广,在魏晋一朝大为流行,史书上也多有记载。只是这大戟因着太过沉重,使用起来不如普通兵器灵巧,对武者的要求极高,自唐以后便用得少了,只作为一众礼器存在,却不想如今还有天生神力之人能施展这等兵器。

    大戟原是军阵中的兵器,民间并不常见。一来打造一杆上好的大戟几位耗费时间功夫,一应材料也比寻常兵器要多得多,普通冶炼家并不掌握这等兵器打造,市面上自然难寻;二来这大戟势大力沉,飞天生神力之人难以使用,寻常人用起来笨拙缓慢不说,还容易造成误伤,自然修炼者也就少些;加上朝廷禁武,一般练武人的兵器都是易于携带隐藏,一应的刀剑还可以说是书生礼器或者猎户工具,短兵暗器之类更是易于隐藏,但是谁要是敢背着一杆比人还高的大戟走在街上,官府就算有心放过也不得不彻查,却是十分的不方便。

    眼前领头这人身量高大,一身肌肉鼓胀,活像一尊铁塔一般,竟是难得的重兵练家,使用这等大戟倒也相合,想来其在军中也是有不小的威名。

    一众兵丁拦住五人去路,也不废话,那领头之人一身令下,众人便齐齐呐喊着朝着五人杀来。

    陈风崇将太玄圣女一把推入孙向景怀中,叫他保护好自己和圣女,不要掺和这事儿,自己便一马当先的运起轻功,闪过冲过来的几人,直直朝着那领头之人攻去,取一个射人先射马的意思。

    清平夫人也不甘落后,亦是运起武功,后发先至,抢先陈风崇一步越过众人,躲过大戟,一掌便拍在那领头之人的坐骑身上。清平夫人这一掌蕴含了无尽伟力,甫一打中马身子便传出裂帛之声,竟是将那马打了个筋断骨折,皮肉撕裂,惨嘶着便侧倒了下去,取一个射人先射马的道理。

    他两人眼力极佳,经验也是丰富,知道来的这数十人中,以这位领头之人武功最高,远远超出其余兵丁,威胁最大,故而两人联手,却是要先擒下这人,在想办法回援徐方旭等人。

    徐方旭一身修为也不差,看出了那人的厉害,自忖难以对付,便一手为刀,捏指为剑,与孙向景一起对付剩下冲过来的这些兵丁。

    这些兵丁虽都有武功在身,不过还是分一个三六九等。毕竟武道修炼一事,越早开始进度便越快,这些十几岁入伍的苦人家孩子确实比不上长生老人自小培养的一众弟子,十余人围攻也不曾从徐方旭和孙向景手下占得便宜,一时僵持。

    而那领头之人是天生的神力,底子比在场众人都好,又加上行伍中的磨练,投身庞太师之后更得了名家指点,修为却是十分高深,眼见座下骏马被清平夫人一掌击毙,虽也有些惊讶,身子反应倒是不慢,一早领着大戟一踏马背,将那匹倾倒中的骏马踩了个脊椎碎裂,自己借着力道高高跃起,向后飞去,稳稳落在地上,手中大戟指向清平夫人和陈风崇来处,气势一时无匹。

    ※※※

    [1] 宋,晁说之《嵩山文集》

    [2] 宋,苏轼《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

    第三十二章 折戟落凡尘

    领头那壮汉手持大戟,冷冷看着两人,心中也是暗惊,却不料这千娇百媚的小女子竟能有这等力道,一掌打死自己的骏马,单论力气倒是也能与自己一战。

    他也听闻过江湖中武林人士的神威,不过自己并未遇上过,一应见识也只是来自于传闻和往常的经验。他自有从军,后脱身至庞太师门下,偶尔遇见的所谓江湖人也不过是毛贼路匪一类,却是不曾遇见过真有神功在身的人物。毕竟各大门派脑子都很清楚,谁也不会去跟当朝一品的太师为难,往日里能避就避,该怂就怂,甚少与朝廷其真正的冲突,自然也就没有漏了底细。

    这人虽是练武,不过寻常打斗都是在两军阵前,总有周围同袍一起作战,自己单打独斗的时候不多。如今赵祯治世,天下太平,他自从投身庞太师帐下之后倒很少有出手的机会,唯一见过的高人也只是某些门派中投靠庞太师的弟子,实战经验倒是有些不足。

    江湖和庙堂从来都是对立,门派和朝廷也是长久地不相往来。无论因着什么原因,门派弟子投身朝廷之后便算是与本门断了关系,之前的所谓师父师兄弟都再无瓜葛,自去居庙堂之高,不再处江湖之远。

    当年大宋和北辽开战,各门派中都有不少仁人义士投身军阵,为国捐躯。只是他们这一投身,也算是自行出了师门,入了皇家的门庭,再不算是各家的弟子。虽然之后众人相处依旧顺遂和畅,一应往来也是如常,但是就再不能多说朝廷和门派的事情,只能以普通友人相处了。故而澶渊之战以后,虽然大宋朝廷依旧为江湖人大开方便之门,招贤纳士,但各门派中甚少有人愿意参与其中,也是国难已竞,不想再为朝廷卖命。

    不过这壮汉虽甚少与江湖人动武,一身的功夫却也是真实不虚。毕竟两国交战的战场之上,比之江湖人寻仇打斗却是厉害许多,他虽震惊于清平夫人的掌力,对面前两人到也不是十分担心,暗想着以自己的一身功夫,对付这两名年轻男女还是十分轻松。

    只是他这一念之差,却是将自己推入了十分危险得境地。诚然他的皮肉和功夫都十分高明,一身内劲也有了些成就,但面前的两人毕竟是长生老人的亲传弟子,真打起来其实以清平夫人一人便能冒险取胜,再加上旁边的一个陈风崇,却是远远要胜出他许多。

    这壮汉不知其中关窍厉害,只多看了清平夫人两眼,便一抖手中大戟,挑动着枪头朝着两人杀来。他的这一套枪法源自军中,乃是万军之中对敌之用,寻常战场之上只要舞起这杆近百斤重的大戟,一个横扫之下就能叫一群敌军倒地身亡。只是他今日一戟刺出,却是不如平时那般收获全功,只见那清平夫人闪身一躲,一掌斜斜劈下,便将他直取两人胸膛的一招震朝一边,其中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有些握不住兵器。

    始终是万军中杀出来的人物,他一击不中,又见清平夫人闪身朝着自己攻来,本能地向后一抽手,将那柄大戟收回。大戟的尖头两边都有金铁钩镰,锋利无匹,那人抽手之时又是用上了旋劲,大戟的枪杆在手中转着向后收去,那钩镰便像钻头一般地朝着清平夫人的后心攻来。

    清平夫人也不敢托大,又是一声轻喝,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一跃一翻,躲过了飞速而来的钩镰。那人又是一把握住枪杆,横扫一招,将一旁靠近的陈风崇逼退两步,自己舞起手中大戟,大步向前,朝着清平夫人刺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戟钩镰一类的长柄武器就是厉害在将敌人远隔身外,攻守兼备。不会使这等兵器的,拿在手里都觉得力道乱窜,拿捏不住;会使的人则将这一柄兵器用得巨蟒出洞一般,又是灵活,又带着无尽了力道。人手上的速度适中有限,就是练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矢流星。而这等长柄兵器却是能将手上的动作数倍放大,这边握杆的手一寸,那边的枪头就在同样的时间里移动了一尺,速度自然要比刀剑之类的更快,变化也就愈发灵活繁多。

    一般人都称赞使刀剑的人能舞出光影,这在大戟上面却是十分寻常。这人天生力大无穷,掌握这杆大戟如臂使指,将枪法的“拦、拿、扎”把握得出神入化,只见那大戟的枪杆抖得一片靑影,枪头却始终在清平夫人前心要害一寸之内闪动,拳经上讲“棍怕点头枪怕圆”,清平夫人手无寸铁,单凭着一双肉掌却是不好对付这毒蛇吐信一般的枪头,一时只得不住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