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时,老夫人悄悄给清平夫人塞了一个纯金打造的镯子,说是陈同光老娘传下来的,是家中代代相传的宝物。虽然她不喜欢清平夫人的性子,但是既然儿子选择,她也乐意接受。之前连受了误会孙向景都受她疼爱了,清平夫人自然也应该接受这件东西才是。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热泪盈眶,心道昨晚还以为婆婆怕会阻拦,今日就连传家宝都给了自己,也是叫人感动。她暗下决心,今后定要给自家婆婆好好看看真实的自己,绝不能再对陈风崇乱发脾气了。

    婆媳俩悄悄话结束,老夫人又是将孙向景叫道一边,又摸出一个镯子来,看起来与之前那个原是一对。老夫人说,之前自己误会了陈风崇和孙向景,给了他好大的难堪,也是十分抱歉。知道孙向景是孤儿之后,老夫人便也将这传家宝分他一个,要他交给未来的妻子,祝愿两人永结同心,百年之好。

    孙向景更是感动得不行,又想起杨琼,一时扑进老夫人怀里,真真切切地叫了一声:“娘!”

    还是离别最苦,却也始终有这个时候。

    众人终于还是离开了西宁城,避开一众百姓的注视,悄悄出了城去,也是害怕受到哭送的待遇,一时心里难受。

    四月廿三,四人回到了苏州山庄。

    师娘怎么心疼几人,怎么又哭又笑不说,反正众人每次回来都是这般情景,倒也一样。

    孙向景自是跑去了长生老人那边,不住抱怨果然当官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莫之代拿着师兄亲笔所写的书信,还能拒不出兵,置西宁一城百姓性命与不顾,真真不是好人。

    陈风崇在一旁十分尴尬。他当时托孙向景带出去的,原本就是一叠白纸,并未求援。不过看着孙向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是不敢说破,生怕师弟一时暴走起来,又跟自己闹别扭。

    长生老人对此事种种早已清楚知晓,毕竟他书房里,还放着两封不同的书信,说明此事。不过朝廷里的事情,这个小弟子毫无机心,自然是不会懂的,老人也就没有多说,只讲西北边防的确事态严重。老人又告诉众人,韩琦已经被贬为右司谏、知秦州,范仲淹也降为户部员外郎、知耀州。

    孙向景一听大喜,抚掌道:“好好好!活该!”

    陈风崇却是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1]’这两人都是可用之人,此番贬斥,只怕也是有庞太师在其中作祟罢……”

    师娘倒是十分高兴,抚掌赞道:“贬的好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2]’一朝贬斥,千古传名啊!好事,好事!”

    众人一时不解,又见师娘这般神神叨叨的样子,一时跟她说起丐帮那位帮主,直言两人脾气秉性颇有相似之处,请教师娘两人是否同乡。

    师娘一听,也是十分好奇,又自仔细询问起个中之事。随后,陈风崇扯起破锣嗓子,将丐帮帮主所唱的歌谣又唱了一遍。师娘一听,顿时沉默,一时哈哈大笑,眼中隐有泪光道:“好啊!果然是‘同乡’!吾道不孤也!哈哈哈哈……”

    众人见师娘这般模样,都是担心。长生老人倒是说师娘真是开心,不用管她,由她发泄片刻,也是“‘他乡’遇故知”,可喜可贺。

    说着,长生老人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告诉孙向景说大理国那边的人已经传信回来。众人将杨琼母女的客栈废墟一一翻捡,连灰烬都用筛子筛了一边,只找到男性骨骸,没有女子,也不曾找到孙向景的那串玛瑙佛珠。

    孙向景一时呆愣,泪如雨下,又是欢喜。他一时边哭边笑,拿出怀里藏着的镯子,不住感谢干娘保佑。

    清平夫人一见那镯子,又是欺身上前去抢。

    一时山庄之中,两人又哭又笑,一人叫嚣抢夺,剩下三个人一头黑线,作壁上观。

    某处大殿之内。

    弥勒教主与面目模糊之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面目模糊那人不时咳嗽一声,怕是内伤不浅。

    许久之后,那人狠狠咳了几声,开口说道:“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言语之中,竟是十分喜悦,喜悦得对面的弥勒教主打了一个冷颤。

    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大殿中唯一一根蜡烛。

    ※※※

    [1] 宋,《边地谣》

    [2] 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本卷终)

    第五卷 此身行作稽山土

    第一章 或有雀鸟来

    众人回归之后,一时日子也是平静。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在苏州山庄陪着师父师娘一段时间之后,也还是返回了杭州清平坊之中,继续去过他俩的小日子去了。

    临走之前,徐方旭执意为清平夫人把了一次脉,众人都是不解。倒是清平夫人十分大方,直接伸手给徐方旭,含笑看着他。徐方旭把脉之后,朝着清平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与师兄师姐告辞,一时分别。

    孙向景一直缠着徐方旭问为何要为师姐把脉,徐方旭原本不想说,谁知道后来就连师娘也开始来磨他,叫他无法,只得说道:“大家心知肚明即可,千万别叫师姐知道我漏了嘴。去年向景生日的时候,我曾看师姐脸色不好,为她诊脉,却是发现她在逆转功法,自闭气脉,斩断赤龙……”

    师娘一时惊叫一声,问道:“就是那次她跟我说月信不调的时候么?这孩子,这般胡闹!真真是什么都不顾的,这可怎生了得!现在呢?快说!”

    徐方旭被师娘追问无法,说道:“自斩赤龙表面上有助于延年益寿,其实对女体大有损害。淤血余毒难以排出之外,长久下去也会对体质性格造成影响。我一直放心不下,这才再次为师姐请脉,发现她已经不再克制自身,甚至有意温养。如今师姐身子已是无碍,若是有心,一两月内就会有喜讯报来。”

    师娘这才长出一口气,又是有些生气,起身去找长生老人的麻烦,质问他为何要传授给清平夫人那等武功。

    孙向景一应懵懂,什么都听不懂,隐约只觉得师兄和师娘的对话或与男女阴阳有关,却是一头雾水,对什么“赤龙”、“月信”之类的话语完全不能理解,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听陈风崇将荤段子,只知道脸红,内里却是糊涂。

    经不住孙向景的追问,徐方旭也是小声说道:“所谓‘赤龙’、‘月信’一类,指的都是女子天葵……”

    孙向景这下彻底愤怒,之前两个名词还没搞懂,这下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天葵’,师兄真当他好欺负不成,净拿这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语搪塞自己!

    这时惠博文正好从院子外面走来,听见了徐方旭最后一句话,一时羞臊,大声说道:“哎呀,你们大男人的,怎么说这个!”虽是言语害羞,他人倒是十分大方直爽,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孙向景身旁,侧耳倾听,等着徐方旭给孙向景解释。

    徐方旭也是恼羞成怒,一怒之下,骤然站起,先是指责孙向景不好好学医术,什么都不懂,遇事到处问人,殊不知自己再给别人难堪;又是大骂惠博文一副假道学模样,既然已经知晓,为何不能好生跟向景讲讲,叫他少问这些糊涂问题。

    骂得痛快之后,徐方旭一时长出一口气,破罐子破罐,将人生从何来的问题给这两个毛头小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了一通,中间一应过程,周期,方法之类,尽皆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直听得两人若有所思,孙向景一时恍然大悟,直叫“原来是这样”,惠博文则是大呼“怪不得,我还以为……”

    徐方旭再不管两人,生怕两人又是问出更深的问题来,搞得自己更加难堪,一时也是气鼓鼓地朝师父书房走去,倒是好好好问问他这段时间都教了向景什么东西,怎会叫他连这等道理名词都听不懂,弄得自己好生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