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周其成出师不利,还未离开三个月,便传来了他身死的消息。消息传来之时,一门上下俱是哀痛不已,阴云笼罩在苏州山庄之上数日,更是给当时还年幼的徐方旭和孙向景留下了心灵上的创伤,却是两人都与这位温柔大气的师兄十分亲厚,万难接受他身死的消息。

    想不到今日,原本因该死去的人却好端端地坐在了徐方旭的面前,一时也是叫他激动,又是难以相信。情绪波动之下,徐方旭半天才理顺了思路,一时想到自己还在弥勒教的掌控之中,顿时想要起身,却又全身无力,只得盯着那人,怒声说道:“邪道妖人!竟敢幻化我师兄样貌,欺骗于我!你是谁,莫要藏头露脚,快些显出本相来!”

    那人微微一笑,却也十分平和,柔声说道:“方旭,你糊涂了。我不是你师兄,又是何人?”言罢,这人便开始述说许多徐方旭小时候的事情,一一精细完整,有些甚至是两人之间的隐私,就连孙向景都不知道的,一时也是叫徐方旭好生疑惑,神情慢慢从愤怒转成了茫然。

    好半天之后,徐方旭才终于相信,眼前这人的确是自己的师兄,却是真实不虚。接受了这个事实,徐方旭一时又是流泪,说道:“四师兄,你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弥勒教又是什么关系?”说这话时,徐方旭起初还缓和了神情,后半句却是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到这里是弥勒教驻地所在,周其成出现在这里,岂不是与弥勒教有着莫大的关系么?

    周其成依旧微笑,说道:“师弟,你忘了么?师兄如今,可不就是这弥勒教的降世真佛,唯一主尊么?”说着,周其成看向了徐方旭,却是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徐方旭闻言顿时一愣,又是回想起之前在少室山之时,追击自己的那人的确是与面前的周其成形貌相似,若是出去面上那层雾气,可不就是自己的这位师兄?一时之间,徐方旭彻底陷入混乱,却是想不到师兄为何会起死回生,为何会与弥勒教有了瓜葛,又为何会追击自己等人,痛下杀手,甚至杀死了太和师叔。

    看着徐方旭脸上神情变化,这周其成一时哈哈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状若癫狂,看得一旁的徐方旭不由背后冷汗直冒,又是只觉得无尽心寒,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疯癫之人与自己那位四师兄联系起来。

    好半天,周其成才勉强止住了狂笑,站起身来,指着徐方旭道:“师弟,你果然还是这般!小时候,我最爱逗你,看你脸上种种神情变化,真真是人间乐事!如今你我重逢,一时共同回忆童年趣事。师弟,你可欢喜么?”

    徐方旭此刻却是神情严肃,声音都有些沙哑,死死盯着周其成,一字一顿地问道:“师兄,我问你,你为何与弥勒教有了瓜葛?”

    周其成一愣,却是一时俯身,贴近徐方旭的脸庞,轻声说道:“方旭,你不知道么?师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徐方旭顿时说道:“胡说!弥勒教几次三番袭扰一众同门,更是搅动天下局势!师兄,你说你是为我,就是这般为我么?”直到此时,徐方旭还是觉得周其成许是中了什么邪术,又或者是心智出现了什么问题。毕竟弥勒教之内,秘法众多,那弥勒教主的摄心术,更是连徐方旭都不敢说能完全挡住。要是他们用邪术控制了师兄,徐方旭却是宁愿拼着性命,也要将师兄的良知唤醒的。

    周其成却是依旧贴近着徐方旭的脸庞,仔细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一门之中,我的天赋最好,最得师父师娘疼爱,一众师兄师姐,对我也是关爱有加!你我虽是师兄弟,年纪确实不过相差两岁,我待你,也如自家兄弟一般!可是!师父为什么还要捡那个孙向景回来!他一来,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就连你!就连你的心思都是全部投到了他的身上!你知不知道,我多疼你,多爱你!我愿意与你分享师父师娘的疼爱,你却满眼只有那个孙向景!”

    听到这里,徐方旭彻底懵住,半天才开口道:“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向景自幼有病,又是年纪最小,多照顾他一些,难道不是你我作为师兄的本分么?更何况,我一直敬重师兄,又是感念师兄对我的好,原以为师兄也是疼爱向景的,却不想是这般心思!四师兄,你是哪里不对,竟会这般偏激,就似是入了魔道一般!”

    周其成一时直起身来,定定看着徐方旭,愈发癫狂道:“魔道?好师弟,好眼力!你师兄我,就是入了魔道!谁要你的敬重?谁要你的感念?我是你师兄,对你的点滴心意,你是不懂么!你我自幼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师父师娘,说不得就是最亲最近之人。师兄舍得与你分享师父师娘的关爱,难道只是换来你一句‘敬重’,一句‘感念’么!”

    说着,周其成一时在房中迈步,身体动作极为夸张,又是继续说道:“对!那孙向景是有病!怎的不病死了他!叫他被师父捡回来,将师父师娘,师兄师姐,还有你,都从我身边夺走!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上天却犹自不足,还要叫我再受一次这般痛苦!你!我最亲最爱的师弟!却还时刻围在那小子身边,疼他,爱他,为他奔波,为他烦恼,为他流泪!师兄作何感想,你又知道几分?”

    徐方旭一愣,便见那周其成一时又站在了自己面前,俯下身来,一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徐方旭大声说道:“一门之中,又不是只有你我!进得门来,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师兄你怎的这般,却有那独霸一切的心思!向景入门之时,你不也是时刻关怀,多有照顾么!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成?”

    周其成仔细看着徐方旭的脸,好半天才继续说道:“不错……假的,都是假的!我关心他,照顾他,不过是因为你关心他,照顾他!我便与你一道,当他是只猫狗一般,养着玩也就是了!可是你!你当真了,你真注意上他了!蝼蚁一样的东西,病怏怏的惹人生厌!你看他的时候,可知师兄也看着你么!”

    徐方旭一时呐呐,却是不知自己心目中那个大度,谦和的四师兄,原来是这般模样,原来之前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只为博得自己的好感;原来这位四师兄,满心里都只是自己,都只想独占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的疼爱;原来这位师兄,竟是对自己有着这般不可思议,难以理解,不正常的情感!一时之间,徐方旭也是难以接受,只是被周其成捏着下巴,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又是看见无尽疯狂在其眼眸之中流转,一时也是叫徐方旭看得心惊胆颤。

    周其成此刻死死看着徐方旭的眼睛,自然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一时也是大声发笑,边笑边说道:“方旭,你怕了。你怕是想不到,师兄心里想的是这样罢!也是,你从来都是不懂师兄的心意的,从来不懂!那一年,师父终于允许我出门游历,去往各处。我真高兴,不用再看见你和那孙向景相处一处的恶心样子!我一时一刻,也不想见到你们那般样子!就算死……也是上天垂怜,我在这西北边陲,遇上了太玄教的长老。他们发现我修炼了同门的武功,便将我掳走,作为人质,想要逼我供出《太玄经注》的原文……我太高兴,太欢喜,终于得到了解脱!于是,我不仅不曾反抗,还帮助他们布下迷局,借着当时朝廷的一众事情,假死脱身,跟随他们而去。那个时候,我真是满足,真是喜悦,原来除了师父师娘,除了你们,这世上还有人关注我,重视我,觉得我有用……”

    徐方旭闻言一惊,原来当年之事,都是四师兄与太玄教的长老共同绸缪策划而成!怪不得,当年四师兄死讯传来,师父搜天索地,都不曾找到他的身躯。只是徐方旭还是不解,既然四师兄这般喜欢霸占一些,又为何会轻易放手,抛弃已有的一切,跟着弥勒教的诸位长老走呢?

    周其成精通奇门遁甲,又是在摄心术上颇有修为,眼下捏着徐方旭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却是能多少猜出他的思想,一时又是发笑,叫徐方旭心头发麻。

    第一十一章 旧事重提起

    看着徐方旭这般样子,周其成实在是觉得好笑,又是万分满足。他从来都是最聪明的那个,也是最得长生老人的喜爱。同门师兄弟之间,出了徐方旭跟他年龄相仿,两人又是一起长大,自己对他还稍微有些爱护之外,其余什么师兄师姐,在他眼中,都是与他争夺长生老人关心爱护的人,就像稻田地里的稗子一样,却是不招他喜欢。

    也是周其成实在太过聪慧,聪慧得近乎早慧,记忆力又是远远超出其他人,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已经是能够牢记发生过的一切事情。也因此,虽然众人都是孤儿,可是周其成却牢牢记得父母将他抛弃的时候,无法释怀,从小性子便成了那等占有一切的模样。还在长生老人身边之时,他为了博取长生老人的欢心,一直都是表现得十分和善,也是叫一众师兄弟们喜欢。自从孙向景到来之后,一切情况又是不同许多,长生老人和徐方旭为了保住孙向景的性命,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倒是忽略了众人。

    其余几人倒是对此十分理解,甚至也分出了许多时间陪伴孙向景,唯有这周其成却是无法接受。原本他打算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勤奋,继承长生老人的衣钵,可是随后的情况实在是叫他难以接受,又是孙向景分走了关爱,又是清平夫人首先一步踏入决定行列,自创了浮世真气,一时将师门众人甩在了身后,又是叫他羡慕嫉妒。

    再之后,陈风崇得传了玄功,徐方旭在剑法上又是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周其成自身修行的奇门遁甲之术,讲究一个心性圆满,这一切却是大乱了他的心境,叫他不再能圆融如一,难有进步。其实也是其人心胸狭隘,却是只看着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不向着清平夫人比他入门早上那么多年,武功更高一些也是正常,又何苦与同门相争许多。

    师娘照顾几个孩子,对他们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自己又是来自千年之后,一应知识理论都是丰富完备。或许长生老人没有发现,师娘却是早已看出周其成心中的那些端倪。只可惜师娘自己不曾生养过,没有这么许多的经验,饶是看出了不妥,也是只当作小孩子争强好胜,只是一味希望感化周其成,却是未能有点滴收获。

    十五岁那年,周其成的奇门遁甲之术小成,自己提出要前往中原各地见见世面。长生老人想着他年岁也是不小,也该四处走走,便放他出去行走。周其成自身固然是存了寻找机缘,再有感悟,武功更进一步的想法,更关键的却还是为了避开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相处得样子,却是心胸已然狭隘到看都不愿看见,只想远远避开。

    一离开苏州,周其成可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又是一时远离了心魔的起源,倒是也有了不小的进步。行走至西北一带时,当时蛰伏在这边的弥勒教长老发现了他的特殊之处,认出了《太玄经注》上的武功,便出手将他掳走,逼问功法及其师承来路。

    那时的周其成,虽然心境已不是正道一路,却是天良未泯,知道若是自己供出长生老人所在,势必会给一门带来灾祸,便几番推脱,只说自己乃是孤儿,得了异人传授些许,并不知道传授来源,也不知道具体经文。一众太玄长老对周其成百般逼问,并无结果,又是看他天资过人,一时也是起了爱才的心思,便有意将他收入门下,壮大太玄一脉。

    周其成当时已经对师门怀有了怨恨之意,又是不愿意回到苏州看见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竟是答应下来,自己又是安排了一出假死的好戏,绸缪策划,瞒过了长生老人。

    太玄教自前朝覆灭之后,在民间蛰伏许久,苦于失去了根本镇教神通,再也不能崛起。不过近百年时光里,太玄教倒还是收集了一些其他的功法,其中更有一门上古流传的经文残篇,唤作《返生心法》,却是得自南蛮一带,乃是讲述天地与人体之间的关联奥秘,十分不同寻常。因着只是残篇,又是功法不全,极其晦涩,太玄教中并无一人修炼,只是将其作为一个积累收藏,只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之时,再寻有缘之人修炼这一门武功。

    周其成被太玄教的长老带走,自然也就有了得传武功的机会。奈何太玄教中流传的武功,其实也就是《太玄往事录》上记载的一些,与周其成手上的《太玄经注》完全无法相比。倒是那本偶然间看见的《返生心法》,引起了周其成的注意和兴趣。他自己修炼奇门遁极爱之术,一应地悟性都是比寻常人要强上许多,又是有《太玄经注》的高深理论作底子,一眼变看出了这《返生心法》的不俗。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周其成借着几次瞟眼看过,生生将那《返生心法》记了下来,暗自修炼,也是求另辟蹊径,走另外的道路试试,或许会有不同的收获。一时修炼之下,周其成便被这本《返生心法》深深吸引,却是因为其对天道自然的阐述之处,与《太玄经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应真气流转的路线,却是跟他的奇门遁甲之术不谋而合。某种程度上,这《返生心法》便像是为周其成量身定做的一般,也是十分难得。

    长生老人教导弟子,从来都是一人一门,绝不多传,生怕弟子们修行过程之中心念不能唯一,受到其他法门干扰,武道难成不说,只怕还会走火入魔,危及性命,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步一步地修炼《太玄经注》,由始至终都不曾彻底参悟这一本奇书,也是其过于浩渺,过于艰涩,“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一句,真实不虚。

    周其成仗着自己天赋高,却是一直想要学习一门其他的法门,作为防身之用。奇门遁甲之术自然是玄妙无比的,奈何他自己境界不够,也是年纪还小,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加上这奇门遁甲,始终不像刀剑拳脚,练一日便有一日的收获,却是要推演计算,辛苦领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进步的。

    卡在关口多时,周其成自己也是起了别样的心思。如今这《返生心法》就在眼前,饶是他也不能自定,却是一番莫大机缘,自然不会错过。只是谁也不曾知晓,这《返生心法》原是南蛮某个邪教遗留之物,原本完整之时就不是正统经文一类,如今又有残缺,更是修炼起来危险重重。这心法说是内功门道,其实也是保罗万象,一应地道理手段,奇门神通都有记载,后来弥勒教的摄心术也是出自其中,一本通源。

    修炼时间一久,周其成便发现了这返生心法的要命之处,却是功法不甚完整不说,某些关窍的修炼却是与正道大经颇有不同,一时有所冲突。他自身心性虽差,意志倒是十分坚定,更是大无畏,大舍弃的人物,为着练就高深武功,在师父面前扬眉吐气,将徐方旭从孙向景身边“抢”回来,却也是百般辛苦,冒了莫大的风险,强行将两本经文一同修炼,同时运转正道和邪道的两门内功心法。

    所谓内功,是修炼内家真气,转化后天为先天,巧夺天工的手段;而所谓心法,则是讲述一应道理,阐述天地自然奥妙,从而坚定心性,温养脾性的法门。两门内功同修,原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加上其中还有一本是邪道法门,周其成自身又是心中有所缺漏。一时坚持修炼之下,周其成彻底堕入了魔道,越发偏执,又是以为是功夫之间互相磨合,自己一直忍耐。

    一年之后,周其成神功大成,心性却是完全入魔。一切武功法门,只要有坚定意念,无论为正也要,邪门也罢,都能有所精益。周其成之前一直纠结于自身占有欲和对师门的感激忠臣之中,这下算是大解脱,彻底在心中将师门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心胸愈发狭隘,脾气愈发暴戾,武功却是打成,一举超越了当时的清平夫人,堪堪站在了绝顶高手的巅峰,更是把握着无数奇门神通,技巧通玄,一切种种,俱是高明手段。

    随后,周其成与一个乡间传教的农民相遇,听闻了他的外道道理。虽是不屑,周其成还是将此人收入自己麾下,直觉他的这套道理虽是荒谬,却也能蛊惑一些愚民百姓。这个农民,便是如今的弥勒教主王泽。

    接下来的数年之间,周其成便于这王泽一起,将弥勒教生生建立壮大,借着弥勒教暗中留下的许多势力,一举将这邪教推到了大江南北,席卷天下。在此过程之中,周其成自己又是有所领悟,一举踏入地仙之境。地仙一成,寻常法门神通也能施展出莫大威力,一举一动之间俱是有着叫人难以抗衡的力道加持。弥勒教因为多了一位地仙,更是如火如荼,吸引了诸多邪派高手加入,一时势力壮大,压制住了弥勒教一头。

    徐方旭定定看着坐在床头,讲述自己今年遭遇的四师兄,心中一时乱作一片,却是不曾料想到这四师兄竟是这般疯狂,只不过是年幼时一点私欲不曾满足,竟弄出了这么多事情来。直到现在,徐方旭才知道为何弥勒教的武功一直克制自己一门,为何弥勒教几番与自己等人为难过不去,为何这邪教能莫名其妙地发起壮大,就连其前身的老牌太玄教都压制其不住。

    不过徐方旭在周其成的话语之中,也发觉了他现在的状态不甚正常。原本人都有欲望,也是红尘炼狱,众生皆苦,甚少有人能达到无欲则刚的境界。寻常人的欲望,或是化作拼搏动力,或是深埋心底,一般不会太过左右人的心性。特别周其成在长生老人门下修行十几年,也是练就了一身正道武功,理当可以镇压心魔,自我寻求解脱的。

    想来便是那《返生心法》将周其成彻底拉入了邪道之中,令其堕落,又是对他心性造成了影响,数年以来,心念根植,才会叫他像如今这般疯狂,又是做下这等可怕的事情。

    第一十二章 一心分二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