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并无此意,参军休得血口喷人!国之栋梁,岂能与银白之物同论!阁下此言,本就无理,难不成我吴国予你十万军资,便能买到秦王殿下吗?”

    “哼,百万雄师,难当秦王殿下分毫,贵国要买秦王殿下,恐怕得举国来换!”

    “你……”

    两帮人又开始唾沫横飞,李从璟与徐知诰哪怕隔得远些,也不可避免被波及,实在无法继续与这些斯文扫地的家伙同居一室,索性一道出了厅堂,到院中透气。

    月明星稀,夏日将至未至,夜里却已几无冷意,两人缓行绿草群芳间,神态从容,言谈随心,举止翩翩,与屋中那些人相比,简直是国士风范。

    出幽径,过假山,见一湖,湖中有一亭,顺桥而行,俯可观脚下湖波摇曳,静可湖边闻荷花清香,远可望湖心圆月高悬,动则脚步声惊鱼虾飞掠。

    两人至凉亭,凭栏观湖,如临天地,如见宇宙。

    李从璟遂令人于亭中置酒。

    两人月下对坐,品美酒,论天下。

    徐知诰道:“入洛许久,得见古都风采,令人心怀畅快,稍闻唐之国是,叫某心向往之。贵国新政之事,乃历代强国之策,行之不出数载,唐必让天下刮目相看。昔年李亚子三月灭蜀,群雄震颤,惜乎彼不能得其政,否则定已叫天地变色。今殿下所作所为,上继旧业,下开新天,青史留名,不在话下,每每念及于此,不能不为殿下贺。”

    李从璟喟然叹道:“徐相心胸,让从璟敬佩万分,徐相之才,让从璟心颤不已。进能善谋争天下,退能倚亭听雨潮,上可为国定大策,下可叫人失性命,此之谓徐相乎?此之谓徐相也!吴王得徐相,如国之有管仲、范蠡,何其可幸。”

    徐知诰忽而笑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李从璟笑意更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徐知诰先是怔了怔,随即摇头哑然,道:“论及心胸,某何能与殿下相比?”

    两人这一番言谈,一个说你大唐很强很有前途啊,我往后会时时刻刻提防你的,一个说你的确很有才的确很厉害,但你再能蹦跶我也能收拾你。

    三日后,徐知诰南归。

    作为交换,吴国付出了十万雄师一年军资的代价,当然,这以大唐的标准来说,只够五万王师一年之费,但饶是如此,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徐知诰回了吴国,往后还得与徐知询好一阵相争,大唐正好趁此机会对蜀用兵。

    至于徐知诰买回林安心的价码,对李从璟而言不过算添头罢了。

    徐知诰临行时,李从璟去相送。

    两人抱拳作别时,彼此都知晓,在有生之年,还有的是交手和会面的时候。

    所谓宿命之敌,不外乎如是。

    第541章 识得洛阳风与月,成就帝国军与政(一)

    李从璟身上虽说挂着同平章事的职衔,平日里却不必到中书省或是六部坐班,身为亲王,开府建牙,自家府邸本就是他的办差所在之地,如今李嗣源加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位比三司,自然要再拉起元帅府的班底,毫无疑问,办公地点也是在秦王府。

    李从荣、李从厚俱为郡王,眼下被李嗣源丢到李从璟面前做跟班,却也得在秦王府——元帅府办差。

    两个小子没什么军政经验,李从璟先安排他们跟着府吏学习,至于官职倒是不重要,因为两人身上也都挂着检校司徒、御史大夫之类的职衔,当然名义上,两人的官职还是李从璟的“副使”。

    元帅府的主要官吏,李从璟从朝臣中拉来一些,也从秦王府中补充了一些,详尽的不必细说,在李从璟三兄弟之下,仍以莫离为长史,而桑维翰辅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王府官吏与元帅府官吏,大体可算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

    然而不能不承认,元帅府的开立,标志着李从璟麾下的官吏,自此开始了文武分流的过程。以莫离、桑维翰、章子云为首的军务派与王朴、卫道、杜千书为首的政务派,正式各自有了队伍。

    文武分流,自然是趋势,但说来有趣,为首的莫离、王朴等人,却是军政机要都得参赞的,这就如同三省六部虽各有事务,但对宰相们而言,军国大计莫不与闻。

    章子云、卫道、杜千书等人,虽是李从璟麾下,如今却在藩镇办差。只要节度使还有实权,皇子就必然兼任节度使,甚至是主任节度使,这是无法改变的实际情况。

    自徐知诰离开洛阳,李从璟的主要精力就投入到了元帅府中,开始着手拣选、编练禁军的准备工作——在秋收之前,主要也只能是做准备工作。

    “首批禁军,除百战军外,孤欲拣选各镇精锐七千人,将士主要从忠诚度高、战力不俗、本性较为质朴的藩镇抽调。幽州卢龙军、云州大同军、晋阳河东军、潞州昭义军、青州平卢军等,是这回拣选禁军的主要藩镇。”

    议事中,李从璟如是说道。其中,卢龙、大同两军为边军,有戍边职责,但如今边境安定,暂时倒是不用担心会有战事,而往后帝国的首场大战必然是对蜀,故先顾及这个主要矛盾,“禁卫军第一军的一万名将士中,另外三千人自百战军中选调。”

    如此整编出来的禁军第一军,可以说汇聚了整个大唐军队中最精锐的将士,不难想象他们将会具有怎样的战力。

    “有了第一批禁军作为骨干,稳定底子,往后抽调禁军时,则可主要自势大、桀骜的藩镇中拣选精锐。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有利于削弱这些藩镇的力量,二来也不用担心不能改造这些藩镇将士。”莫离进一步作出解释,藩镇的精锐被抽调后,除却边军,基本是不会允许这些藩镇再补充兵源的。

    “殿下果真准备将百战军裁掉?”议事完后,诸位官吏散去,屋中只剩下李从璟、王朴等人,桑维翰这时发出疑问,见李从璟看过来,连忙补充道:“百战军精锐无比,乃国之利器,若是撤军去旗,不仅是一大损失,对百战军众将士也是不小伤害啊!”

    李从璟岂会不知桑维翰内心的小九九,对方这是为他担心,怕他失了“亲军”,对往后不利,遂对他说道:“父皇与孤对此也有腹稿,百战军保留万名将士,整建制编为禁军,仍用百战军的旗号。另外万名将士,抽调六千人,与藩镇精锐另组两军,余下的四千将士,留驻河阳。”

    “原来如此。”桑维翰恍然。如此一来,整编过后的一万百战军,虽说将士缩水了一半,但既然是保留下来沿用百战军旗号的将士,必是如今两万百战军中的绝对精锐,战力岂能不精?

    当然,这也意味着,现在的百战军中,将有一半将士无法继续享有“百战军”的荣耀。

    桑维翰内心忽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经此整编的秦王亲军,到底是缩编了,还是扩编了?

    这个疑问桑维翰不会问出来,秦王自然也无从知晓,若是秦王洞悉他内心的想法,一定会笑话他小肚鸡肠,若是莫离知道他的想法,也会嘲笑他鼠目寸光,若是王朴得知他的疑惑,定会摇头感叹一句,你还真是不了解大唐帝国皇帝陛下与秦王殿下的胸怀抱负啊!

    整编禁军,不仅关系到抽调藩镇军精锐,也意味着裁撤之前的一部分侍卫亲军与六军,这是不可避免的,帝国只想编练禁军,可不想大规模扩军。

    此间之事,对秦王府亦或是元帅府而言,虽是一项大工程,完成起来并无太多困难,唯一让李从璟略微忧心的地方,在于禁军第一军两名都指挥使的人选。

    李嗣源提议了两个人,都是他最信任的昔日左膀右臂——石敬瑭、李从珂。

    这差些让李从璟从座椅上摔下来,李从珂倒也罢了,石敬瑭万万不可。

    李从珂现在蒲州,任河中节度使,石敬瑭现在陕州,任保义军节度使。

    让节度使任都指挥使,可见禁军在李嗣源心中的分量也的确不同,李从璟表示不妥,要换人。李嗣源则认为可加封两人为左、右大将军,解决两人的身份问题。李从璟还是表示不妥,坚持要换人。

    “李帅与石帅的确是国之栋梁,然正因其是国之栋梁,平日军政之事繁杂,故不可为禁军都指挥使。禁军者,入则拱卫京畿要地,出则为国之利器,为将者,当无藩镇羁绊,只识征战之事,但有君令,辄起冲锋,以建功勋,为帝国臂使。”李从璟口才不错,一番口绽莲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让李嗣源也觉得,禁军都指挥使的确应该由纯粹的武将来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