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人选定下来,两名都指挥使分别是皇甫麟、高行周。

    皇甫麟不必多言,从百战中调来即可,说起来此人五年前就是梁朝控鹤军都指挥使,跟了李从璟后屡次功勋,如今再独领一军,好似是终于回到原点,实则今非昔比。

    高行周,李嗣源昔日亲军左射军中的一员骁将,屡立战功,可谓是石敬瑭之下左射军第一人。

    领军将领定下来,然后是筛选将士,这件事也好办,让皇甫麟带着高从周去各藩镇挑选就是,以皇甫麟在百战军多年的资历,挑选出来的军士绝对不会让李从璟失望。

    最后是名称。总不能就叫禁军第一军吧。李嗣源父子俩琢磨了半晌,最后定了一个名称:横冲。

    这名称不上不下,但好听些的名称,例如龙武、羽林、神武、龙骧、天兴等,都给那些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天子六军、侍卫亲军占用了。

    这名称另有一个好处,它有出处。

    乾宁三年,李嗣源名声未显,随大将李存信救援兖、郓州。莘县一战,李存信为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所击败,独李嗣源所率领五百骑兵完军而还。李克用即以此五百骑号为“横冲都”,以李嗣源为军使。那之后,河北河东之地,都称呼李嗣源为“李横冲”。

    李从璟这番孝悌之心,让李嗣源欣慰大笑,自然乐得领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秋禁军第一军——步骑参半的横冲军,就将面世。

    白马寺是洛阳著称于世的名寺,齐己跟着李从璟到了洛阳后,就定居在这里。

    李从璟打算整肃佛门,一方面是为释放劳动力,一方面也是为了还田于民,至于佛门资财,如同周世宗柴荣一样,他同样希望在这时不我待的大争之世,能为国所用。

    李从璟对齐己的期望,是他能带领佛门,配合朝廷的政策,减小朝廷施政过程中的阻力,减小这件事的不良影响,同时将佛门向于国于民真正有利的一面推动,而不是与民争利、与国争财。

    若能发展得好,日后无论是攻伐蜀地,还是攻伐江南,在战争中与战后,借助佛门力量瓦解一些阻力,抚慰一些百姓,安定一些秩序,都是李从璟的期望。宗教这个东西,有其煽动性和影响力,用的好了的确是一柄利刃。

    如今李从璟忙得团团转,自然无暇顾及这些件事,当然,无论是作为个人来说,而是作为秦王而言,他也不能对国政大包大揽,将所有事情都搂到怀里。佛门之事,李从璟与李嗣源商议后,决定交给朝廷接手,而朝廷定下来总理这件事的,是冯道与李琪这两位宰相。

    李从璟今日到白马寺来,便是带冯道、李琪与齐己相见,三人之所以到寺院来,而不是招齐己去衙门,也算是一片礼佛心意。

    跟随李从璟一道来的,还有第五姑娘,上回齐己救了她,她一直感恩在心,这些日子来,经常来看望齐己,给他带些点心吃食,小姑娘其实心肠很不错的。

    李从璟不打算跟齐己谈佛法、论机锋,然而这却是冯道、李琪这种士大夫乐意做的事,前者跟三人坐了一会儿,由着他们煮茶论道、谈诗论景,自己就打算离开。

    未出寺院,瞧见一人,薄罗衫子金泥缝、连枝花样绣罗襦,在小道旁悄然而立,拿一双幽怨的剪水眸子远远望着他,欲语还休。

    第542章 识得洛阳风与月,成就帝国军与政(二)

    李从璟颇为惊异,走向这位尊贵位在整个帝国前列,却只是寻常富贵人家妆扮的女子,“姐,你怎会在此?”

    李永宁嗔了眼前的英俊郎君一眼,“我如何便不能在这里了?”

    闻言,李从璟有些讪然,石敬瑭虽说驻军陕州,不用问,李永宁必是不会跟去的,两人就差分家了,然而李从璟的意思,却是问她怎会在白马寺里,不过较起真来,这也是一句无用的话。

    见李从璟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李永宁于心不忍,又觉得有趣,扑哧笑出声来,秀美的丹凤眼飞在李从璟脸上,话一出口又不知怎的带上了些幽怨、责怪的语气,“回了洛阳这么久,也不说去看看姐,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吗?”

    “姐,这可是冤枉之词啊,前两日进宫给母妃问安之时,还见过的……”李从璟觉得很冤屈,话一出口,接触到李永宁那双仿佛有着一片海洋哀色的眸子,就莫名觉得委屈的还是对方,立马换了要说出口的话,“近来公务繁忙,元帅府方立,又忙着禁军整编……姐,我知错了,赶明儿就去看你!”

    李永宁偏过头去,轻声道:“谁要跟你争个对错了……”

    千言万语,难以启齿,言不达意真是叫人恨透了自己。

    李从璟挠挠头,和李永宁沿着山寺的小道缓行。五月初的天气,正是山风解人意的时候,拂面而过,让人倍觉舒适。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站在视野开阔处,可见山间梨花处处,远望洛阳城,街坊纵横,虽说繁华,却也如同牢笼。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得看几清明。”李永宁慢悠悠念了一首七言,拢了拢耳边的丝发,气态恬静淡雅,对身旁的李从璟道:“可还记得这首诗?”

    李从璟自然记得,这是他年少时剽窃的苏轼大作,却是不知何时被李永宁听了去,当下笑道:“论及典籍诗书的功底,姐你可是自小就比我厉害。”

    “那又如何?”李永宁瞥了李从璟一眼,心想那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除了练武就是苦读,我一个女儿家总不能去舞枪弄棒,除却钻研些典籍诗书,还能拿什么去跟你说话,随即笑了笑,道:“可这首诗的出处,我却一直未曾找到呢。”

    你当然找不到,李从璟心想,嘴上道:“打小姐就喜欢诗书,这些年除却读书习字,姐还做些什么?”

    李永宁俏丽的鼻尖微微上扬,“吃斋念佛。”

    李从璟:“……”

    府上还有许多事务,李从璟今日要做的事尚有一大堆,他有安排每日工作的习惯,甚少耽搁过,方才丢下冯道、李琪跟齐己,也有急着回去处理公务的原因。拾级而下,李从璟走在前面,总觉得身旁的李永宁脚步轻缓,他一次次有意减缓速度,仍是不能与李永宁并肩而行。

    回过头,李从璟笑着对李永宁道:“前些时候我看见有不少人在洛河泛舟,姐若是觉得平日烦闷,也可去游玩一番,换种观景的方式,或许能看见许多不同的景致。”

    李永宁少女般撅了撅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呢!”

    李从璟一阵汗颜,心想自己之前是有多不小心,无意间念出口多少大师的作品,这李永宁又到底偷偷听走了多少?他甚至不无惶恐的猜想,若是李永宁嘴里的诗词被有心人装订成册,流传于世,只怕会成为诗词史上的一桩疑案……

    见李从璟神情肃然,李永宁还以为自己害对方担心了,掩嘴咯咯笑了两声,用打趣的口吻补救道:“你犯不着担心,我可没那许多愁。”

    她本以为这篇儿又会不动声色的翻过去,然而李从璟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的芳心一阵大乱。

    李从璟忽然停下脚步,抓过李永宁的手,认真地说道:“姐,春色阑珊,再不看就没了,不如我今日就陪你到处转转如何?”说罢,露出一个灿烂如孩童般的笑容,“轻易便服,混入百姓中,想必乐趣还如从前,就如此定了,姐,快些走罢!”

    李从璟这个笑容似乎比阳光还要耀眼,落入李永宁眼中让她有些目眩,浅浅的单酒窝是如此熟悉,让她几乎以为坠入梦里。那些年,在两人都还是少男少女的时候,李永宁可没少见这个笑脸,只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恍若隔世。

    李永宁被李从璟拉着快步下山,微风撩起发丝,路边梨花不断退去,她方才骤乱如麻的心,忽然间就安宁下来。眼前的世界如同回到十年前,一丝暖和笑意浮上她的脸庞,就再也不曾消散。

    ……

    李从璟回到秦王府,已是入夜时分,上值的官吏都已散去,走进中庭碰到莫离,瞧见李从璟方才归来的模样,莫离甚为惊异,“殿下可是外出方归?”

    “玩忽职守”的情况,对李从璟而言委实太过新鲜,将莫离的反应纳入眼底,李从璟心头滋味莫名,心想自己平日里是否太多勤政了,以至于稍有放松都被幕僚视为异象。

    李从璟刚说了一句去洛水泛舟了一趟,莫离就大点其头表示赞许,“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看来殿下已有所悟,不用离再谏言了。”

    李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