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声音,周铨完全不理会,巡视完毕之后,他没有就城防之事多说什么——宗泽的军事能力不须他去质疑,因此,他回到了自己家中。

    周父便在这里。

    周铨没有劝周傥离城,他知道此时周傥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周傥也没有劝他离开,只是有些担忧地问起师师的身体状况。

    师师怀孕了。

    此事尚未外传,只有周家自己人知道,这让周父周母极为欢喜,也让余里衍心情复杂。

    听得师师身体很好,周傥才委婉地道:“此时你当陪着师师才对,怎么来这里让她担心受怕?”

    “有母亲陪她,加上时间还早,并无大碍。”周铨道。

    父子相对,话并不多,周铨告辞出来之后,他那卫士已经回来,说了李清照如今的窘境。

    周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令卫士拿了五百银圆过去,有这笔钱,李清照为赵明诚延医问药足够了。

    到得半夜,周铨被唤醒,他披衣而起,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浑身贯甲,手执大枪,站在了门前。

    “金人已至,就在离城不足五里处。”周傥沉声道。

    “意料之中的……”

    周铨话声还没有落,就听得一声轰响,如同雷鸣般,发生在城北。

    金人开炮了!

    周傥面上露出苦笑:“被人用炮轰,你感觉如何?”

    “这等胡乱放的火炮,没有任何意义,就是起个威吓作用。”周铨估量了一下距离,不屑地说道:“而且金人的火药配方不行,火炮射程有限,哪怕是重炮,能轰击两里便是极限,象这等野战炮,射程可能只有里许。”

    “就这般炮鸣,足以让城中人心惶惶了。”

    “无妨,宗泽此前虽然未曾领兵,但饱读兵书,又曾与我商量过战守之策,他会有办法的。”

    周铨说完之后,还打了个哈欠:“金人此举,无非是想要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待发觉应天戒备森严,就会知难而退了……我回去补个觉,金人若是攻上城,再来唤我。”

    如同他料想的一般,金人的攻击只是试探性的,此前在大名府和澶州,几乎都是炮声一响,城内自溃,所以到了应天府,他们故伎重施,也以为有便宜可捡。

    这支大军的主帅,正是斡离不。

    在他身边,郭药师举着望远镜望着黑黝黝的城头,然后笑着对斡离不道:“二太子,这应天府的城守,名为宗泽,当初曾激烈反对宋国联金伐辽,不过其人乃一书生,不甚知兵。”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应天府是否真如你所说,聚集了无数粮食、钢铁和军械?”斡离不冷哼了一声道。

    他弃汴京不攻,是因为听闻汴京城上,布置有射程高、炮径大的神威大将军炮,他知道自己所携的野战炮肯定不如这种重炮射程远,所以将目标选在了京师东面的应天府。

    郭药师曾经来汴京受过赵佶的封赏,对于大宋虚实所知颇为详细,听得斡离不相问,他耐心地重复已经回答过数遍的答案:“赵佶猜忌周铨,故此这应天府就是他对付周铨的一处关键所在,而且为了支持辽伐的大本营大名府,也需要一处为军资中转之所。应天府有运河、铁路之便利,来自徐州的铁器、军械,来自江南苏湖的粮食,来自海外的财富,尽皆聚于此地,然后或转运京城,或发往大名府。故此此地所积军资,更是数倍于大名府,这一点我们问过俘虏,绝对不会有问题!”

    斡离不又露出了笑脸来:“如此就甚好……”

    在大名府,他尽得宋军军资,粮草堆积如山,甲兵也是足够武装起十余万人,当时就让斡离不乐得合不拢嘴,除了留下部分之外,他命人将绝大多数都运往燕京,一来向他父亲阿骨打表功,二来则是让那些对攻宋还持怀疑态度的女真贵族们坚定决心。

    这一战,即使不灭宋国,也要逼迫宋国交出足够多的工匠,因为工匠代表着国力!

    此话不是斡离不说的,而是兀术说的,但是兀术自己被打发到了西京大同,没有机会来践行这一策略。

    “如果顺利,或许来日……”斡离不颇为憧憬地想着,或许明天自己就可以进入应天府了。

    然而就在这时,应城府城那边,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数十门大炮同时轰鸣的响声!

    巨响让斡离不身体抖了抖,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并非胆怯,而是人的本能。不过只退了一步,他就挺直了腰:“果然不愧是应天府,连火炮都有,看来数量还不少!”

    此前在大名府、澶州,都没有缴获到大炮,这让斡离不很有些遗憾——其实此前他在击溃童贯时,就几乎将宋人的野战火炮一网打尽了,加上辽国的、金人自己造的,现在他的火炮数量达到了惊人的近百门。

    但受限于技术、保养,这些火炮有一半都无法使用了。

    此时听得城里响声轰鸣,仿佛有四五十门炮在响,斡离不不惧反喜,在他看来,这些都将是他的战利品。

    “明日看我军势,宋军必溃,火炮这种武器,用于攻城比杀敌要强得多了!”他心中如此想。

    经过这么多次战场运用,火炮最大的问题已经曝露出来,对于密集阵型,它的杀伤力确实很大,但对于广阔的战场和分布稀疏的敌人,它最大的作用就只是威慑了。

    相反,它用于攻城,才是物尽其用,再如何坚固的城墙,被数十门火炮轮流轰击,迟早也要崩溃。

    应天府城头的火炮之声,压制住了城外的火炮声。原本因为敌人到来而感觉恐慌的城中军民,顿时心安起来。

    大多数百姓可不知道火炮在战场上的局限性,只是比谁的炮声响——应天府城头自己这边的炮声,明显响过城外金人的炮声,在他们看来,这表明大宋的大炮比金人的大炮要强。

    “百姓们在街上观望了会儿,如今已经被劝回去睡觉了。”

    “有几个小贼想要乘机为非作歹,已被巡丁拿获。”

    “逃入城中避难的百姓那边,发生了一些骚动,不过如今已经弹压下去,有八个人受伤。”

    消息一条条传到了坐在城头上的宗泽这里,灯光照耀下,宗泽面带微笑,丝毫都不紧张。

    待金人的炮声落下之后,他徐徐一指面前的空阔场地:“若是金人知晓,这城中的火炮之声,不过是些炮仗炸响所成,不知他们是何想法。”

    周围的将士都哄然笑了起来。

    他们看着宗泽的目光更是敬服:宗泽在金人炮声一响,就判断对方虚张声势,不是真想攻城,因此根本没有全部动员,而是下令以炮仗应对。

    逢年过节时所放的炮仗,据说可以驱邪祛鬼,如今倒是真派上用场了,将金人的虚张声势打破。

    宗泽目光又是一凝:“王彦,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