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扣住诸将,虽然是怕诸将自己领军逃走,却也造成了一个后果,他对部队的控制力变弱了。

    除了他自己的嫡系部队,其余军队都是各地教众组成,因为各地摩尼教头目认他这个教主圣公,所以这些教众才听从他的命令,但若是头目不在,这些教众是否还会听他的?

    “去催促他们,告诉他们——此战过后,扬州城内,许他们劫掠三日。”方腊残忍地说道。

    扬州城已经是他治下的城市,石生乃是扬州太守,扬州的百姓乃是他的子民,但他如今,却允许问下劫掠扬州。

    这是孤注一掷,也是疯狂之举。

    只不过这个命令传出去之后,接下来一幕让方腊失望了。

    三千骑直接从营中冲出,每一骑上除了驼着人,还驼着大包裹。

    郑魔王的飞羽骑,此前的失利已经让他们丧胆,而现在得到大江被隔的消息,他们更是惶恐,郑魔王本人未回,方腊传来的命令,让他们意识到,大江被隔、杭州失守的消息是真的。

    既然如此,他们还呆着做什么?

    方腊等人将家人带到了杭州这样的大城,这些普通士卒的家人却还在自己的乡梓,只要带着这大半年劫掠来的财富,回去做一个富家翁就是,岂不远胜过在这里等死?

    而且他们是骑兵,他们向来骄横,他们倍受嫉妒……总之一切都是他们抢先离开的理由。

    飞羽骑向西奔去,他们知道周铨的船队是从长江口而来,或许西面,他们还可以找到渡口,奔回江南。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没有谁愿意被人认为是傻子,特别是当这种傻子还可能丢掉性命的情形之下。有人带头,那么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也出现了,到后来,根本就分不清是第几支,所有人都乱轰轰挤成一团,为了夺取向西逃路的道路,甚至相互踩踏,然后拔刀相向。

    或许有人还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可是面对十万人的崩溃,个别人的阻止,就象是历史车轮前的小蛆虫,只能被碾成一团烂酱。

    这个时候,方腊明白,他必须做出决定。

    他阻止不了崩溃,那么就只有加入崩溃,甚至要期望自己能够比别人逃得更快。

    特别是耳畔传来炮声,更让他不再犹豫。

    他的部队的炮声,可没有这么急,而且他没有下令,谁敢放炮,这炮声只可能是岳飞部的。

    岳飞已经发现了他部队的问题,想来开始出营攻击了吧。

    “走!”方腊下令道。

    他没有通知全军,只是带着自己身边的护卫,向着东面而去。

    既不是往西寻找可能的渡口,也不是往南回扬州固守,而是向东。这一刻,方腊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清醒,他相信,如果自己还能有生路,那么生路就一定是在东方。

    在他逃之前,他所带领的所谓精锐,也开始动摇了。当混乱中的摩尼教死忠,一片惊慌中寻找能够稳定军心的帅旗时,他们突然发觉,方腊的明尊旗已经不见了。

    “逃,逃,逃!”

    所有人都在喊,虽然他们还没有看到敌人,所有人都知道江南失败的消息,坏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比想象的更快。

    可是往哪儿逃呢?

    四周确实是平旷的野外,平原河泽纵横,看起来到处都是路,但对于从江南来的摩尼教军队来说,这里是异乡,这么多路里,没有一条是能把他们安全带回家乡的。

    于是他们想到了岳飞当初派人四处贴着的告示。

    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条活路,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必为了活路拼死一战。

    当岳飞带着护卫军出营时,看到的已经是野地里四处跪着的人。

    几个时辰前,这些人还列阵于前,要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这些人全部跪在泥尘之中,扔了兵器,解了盔甲,连头都不敢抬。

    护卫军,那些才放下手中工具不过几个月的年轻人们,心中涌起无与伦比的自豪感。

    他们胜了。

    打了一场小仗,取得一场大胜。

    他们回过头,望着自己的主帅,望着主帅上方的旗帜。

    他们很清楚,这些荣誉,就是那年轻的主帅和他上方那面旗帜带来的。

    “不必究追,收拢俘虏就好。通知后方,让徐州和海州派人来接收俘虏,几十万人,正好修徐扬铁路。”岳飞平静地说道。

    虽然溃败的只是今日参占的二十万摩尼教徒,在他部队的周围,还有四十万摩尼教,可是岳飞很清楚,这一战的胜负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一个农夫,也能用根绳子绑一串俘虏了。

    如同他料想的一样,护卫军截断长江、攻取杭州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在江南,那些原本在摩尼教的攻势下苦苦支撑的地方突然有了生机,而被摩尼教控制的地盘则风云突变。方腊任命的知县、太守,纷纷挂冠而去,那些家里供奉着明尊圣像的,纷纷将之藏起,或者将之劈了当柴。被摩尼教查封的东海商会各地分会,一夜之间又重新开张,不仅收回了自己的财产,甚至还组织人手,将那些逃跑的摩尼教高层捕获。

    在淮北,原本因为摩尼教大兵压境而人心惶惶的,一夜之间就安宁下来。人们不再谈论摩尼教,而是讨论即将到来的淮北行省设置——按照大宋朝廷的承诺,他们将作为周铨的领民,生活在这个新建立的淮北省。

    “我就说过,年前这场风波会平息!”

    应天府,李纲一脸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时的愤怒。

    姚平仲,当初强烈要求夜袭金军,致使宋军大败,汴京城再无可用之兵者,如今又坐在他的面前。

    姚平仲的神情还有些不服气。

    “不过是周公布局精妙罢了,换了我,我也可以做到……岳飞他是投得明主,我就可惜没有明主!”

    李纲摇了摇头,在朝廷与周铨达成协议之后,此前他对姚平仲的憎恨就没有意义了。

    “我明日动身,你还准备留在这里,想要投靠新主吗?”李纲问道。

    “什么,你要去哪儿?”姚平仲吃惊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