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自己动脑子的妖仆果然要不得。”异史君语气越发冰冷,“我为异史君带来新记忆,这段新记忆讲述了洗剑池水的种种妙用,包括如何熄灭远荒半岛的火。所以我决定两种方法都试一下,于是分裂魂魄,一魂夺水,一魂按原计划去止步邦,利用慕行秋开凿火路。我要杀死杨清音,因为她是道士,这就是她的罪。”

    殷不沉侍奉异史君多年,早已习惯他变化莫测的性格,可是对异史君众魂之间的关系一直没有弄明白,只能嗯嗯地应对。

    从在拓山杀死同伴并失去道士形体的那一刻起,安象形就开始憎恨道士,并且将这种憎恨带给了异史君。

    “杨清音,我知道你就在岛上,躲在慕行秋给你留下的禁制里。”异史君抬高声音,“禁制能挡住几次海浪冲击?你不可能一直躲下去,交出洗剑池水,我给你一个痛快,你不是宁愿保留跟慕行秋的情劫吗?正好当一对……”

    “老君快看,那是……”殷不沉指着岸边。

    老君魔掌被海水冲上了小岛。

    在禁锢之内,异史君的实力也大受影响,但他的妖术极多,总有几样能用上,伸手召来魔掌,仔细打量。

    “我造出许多妖丹与宝物,到处散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控制拥有这些东西的人类与妖族,可是慕行秋连这也看破了,他到底……难道是舍身王透露了什么秘密?不可能,他只是一只愚蠢的半妖老王,能知道什么?”

    “我愿意被老君控制。”殷不沉讨好地说,两只眼睛眨个不停。

    异史君结束自言自语,再次抬高声音对看不见的杨清音说:“你想知道慕行秋的下场吗?他本来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左流英那样的注神道士,可是太难了,我花了许多年也没有取得进展。”

    “我终于等到了左流英退出道统,可他还是那么棘手,我反而成为他的囚徒,然后他又吐丹了,真是……世事无常,拥有几千年记忆的我也有预料不到的事情,没了注神道士左流英,却来了一个念心科弟子慕行秋。”

    “慕行秋比较好骗,但他太弱,可是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快又变强,竟然能与注神道士较量一下呢?这是奇迹,不是他的奇迹,是我的奇迹,我找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一名勉强合格的道士。”

    “我原计划用太阴之火推开远荒祖火,慕行秋的身体就是火源!为了保住这些记忆,我花了不少心思。杨清音,你了解太阴之火,想象一下,用一名强大道士的血液作为火源,加上我多年来积攒的宝物,这团太阴之火会有多么强大!比不上万第山,可是足够我用了。”

    “我要感谢你,你在冰城用太阴之火挡住了潜龙之火,证明我的计划切实可行。一切即将结束,道统也好,魔族也罢,都将接受应得的惩罚。慕行秋已经去了止步邦,你不想去提醒他吗?凭着洗剑池水,没准你也能穿越巨浪。”

    “或者我还能给你更好的条件,我可以带你去止步邦,用洗剑池水熄灭远荒祖火,这样的话慕行秋就不用献祭了。或许,我还会饶你们一命,我是众魂之妖,当我与其他魂魄融为一体时,对道士的恨意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

    巨浪涌来了,间隔似乎更短了一些,殷不沉吓得跪在地上,手腕却仍然被异史君掌握着。

    “出来吧,杨清音,慕行秋猜到了一点点真相,那又能怎样?除我以外的其它魂魄,早已提前赶到止步邦,在那里与本魂结合,你知道什么是本魂吗?拥有本魂的我将恢复全部实力,就算是注神境界的左流英也不是我的对手,慕行秋更不是!弱者就是弱者,知道再多真相也还是弱者,你们只能接受事实,永远无力反抗!”

    砰的一声,小岛中部的浅滩处发出一声巨响,那里不再一无所有,岸边站着一群人,洪福天、欧阳槊、倒在地上的刘鼎,还有满面怒容的杨清音和站在她肩上同样愤怒的秃子。

    异史君微微一笑,他知道这只是显现,禁制还在那里,必须打破之后才能收拾里面的人。

    殷不沉的两只眼珠飞出眼眶,紧接着他的全身骨肉血筋都在收缩,他明白了,异史君一直没有控制他,是要用他当祭品施展妖术,意志清醒的妖献祭效果更好。

    “放开我!”殷不沉痛苦地大叫,意志清醒的妖也不愿就这么死去,张嘴咬向异史君的小腿。

    又一道巨浪奔涌而至,更高更厚。

    第六百九十八章 蛟龙后裔

    殷不沉五岁的时候遭受过一次打击,令他终生难忘,并且从那时起对化龙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铁蛟后裔出生的时候是人形,三天之内必然自动化龙,从此一多半时间都以龙形生活在海里,他们也能在天空翱翔,只是更喜欢海水。

    在蛟王殷胜千和一群铁蛟的热切目光下,尚是婴儿的殷不沉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大鱼,在海里欢快地游来游去,时不时用尾巴拍打水面,全然没注意到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青。

    殷不沉的母亲并非铁蛟,可蛟王还是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儿子会继承自己的血统而不是母亲的,因为这个原因,他同时讨厌母子俩,很少再来见他们。

    总体来说,五岁之前的殷不沉还是快乐的,他知道自己不受宠爱,但是很少见到父亲,感受并不深刻。他以鱼形跟着族内的铁蛟四处游荡,探索海底的秘密,惊吓成群的鱼虾,享受着强者身边的余威。

    五岁那年的一天,殷不沉在海湾里与数条铁蛟游玩,四周围着一群不同族类的海妖,他们羡慕不已地旁观,不敢靠近一步。

    鱼形的殷不沉频繁地跃出水面,一次比一次高,嘴里发出怪声嘲笑那些观众,将铁蛟的威风全部收归己有。

    他的父亲,铁蛟之王殷胜千正好路过,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幕,在他眼里,自己的儿子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乖露丑,僭越铁蛟一族的尊严与名声。

    巨大的铁蛟之王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海湾里,惊得旁观众妖四散奔逃,蛟王用双角将得意洋洋的鱼王子抛向天空,像是玩弄一枚小小的石子,然后冲他怒吼、咆哮,指责他不是蛟龙却给本族丢脸。

    殷不沉已经不记得父亲具体骂过什么了,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被甩上天空,仓皇无助,惊恐万分,为了证明自己也属于铁蛟部族,他按照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法门,努力想要变成蛟龙形态,他曾经成功过,这一次却怎么也做不到,反而变得怪模怪样,非鱼、非人、非龙。

    殷不沉差点死在父亲的暴怒之下,最后,蛟王厌倦地带着所有蛟龙离开了,殷不沉飘在海面上,伤痕累累,身边的海水被鲜血染红,没有了同伴、欢呼与威风,只有奇怪的嘀咕声。

    直到天黑的时候,殷不沉才被闻讯赶来的母亲带走,拣回一条小命,在那之后,他极少再变成自由自在的鱼形,拼命学习化龙术,可是一听说父亲要来,哪怕只是听到蛟王两个字,也会令本来就不牢固的妖术失效。

    十岁之后,殷不沉绝大多数时候只保持人形了,铁脊蛟龙成了他吹嘘的资本,而不是内心的骄傲,活下去,就是他唯一的信念。

    殷不沉果然活了下来,他那骄傲的父亲却带着绝大多数铁蛟死在一场无意义的战斗中。

    因此,当异史君要用他献祭的时候,殷不沉感到恐惧,还感到愤怒,他早已一无所有,仅剩这卑微的生命,绝不愿交出去。

    水晶眼没了,眼前一片漆黑,手腕剧痛,好像已经断了,殷不沉全不在意,拼尽全力紧紧咬住异史君的小腿,好像这样一来就能留住生命。

    异史君甚至没看半妖一眼,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他能感受到疼痛,却一点也不在意。

    “妖丹为柴,妖血为焰,唯此烈火,焚天烧地。”异史君嘴里念诵咒语,两枚水晶眼合在一起燃成了一团翠绿色的火焰。此地的法术禁锢太强大,他必须施展更强大的妖术才能突破束缚。

    杨清音此前能施展妖术类的太阴之火,是因为有老君魔掌以及藏在里面的水晶眼妖丹,现在的她只剩下道统法术可用,即使得到洗剑池水的增强,也只能勉强突破法术禁锢,远远不是异史君的对手。

    她和身边几人最大的依靠还是慕行秋留下的禁制,那是一处强大的幻境,能够阻挡巨浪的多次冲击。

    慕行秋了解异史君单只魂魄的力量,相信经过巨浪的五六次冲击之后,异史君会先崩溃。杨清音只需等待就可获胜,可她被激怒了,去除了禁制的隐形效果,相当于自毁一道防线。

    第三道巨浪来了,前所未有地猛烈,它好像也有感觉,对自己未能彻底消灭岛上的人类与妖族而恼火万分。

    小岛瞬间就被淹没,暗流汹涌,四周一片黑暗,异史君发出的焚天妖火没有熄灭,也没有被冲走,反而更加旺盛。

    杨清音等人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同样不受影响,可罩子已不像头两次那么坚固,表面接连划过十几道闪电,每道闪电都意味着禁制里的一条法术被巨浪击溃。

    异史君在等,虽然巨浪也在削弱他的力量,可对方弱得更快,巨浪一散,他就可以放出焚天妖火,以殷不沉献祭,从而一举击散慕行秋的禁制。到时候,杨清音就是他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