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夙沧也再无踌躇,眯了眼拿竹筷对准他眉心,往昔几多仇怨、千万悲思都灌注指节,手一扬便要掷出——

    然而,那人再没能朝她逼近一步。

    他就这样生生定在了原处,胸口不知何时透出一小截剑锋,雪亮,当真似雪般干净亮堂,只在剑尖上挑着一点红梅般深艳的血珠。

    好快的剑,足见出剑之人手腕心性双绝,一式断魂绝无犹豫。

    只是——此地怎还会有“出剑之人”?

    “……”

    什么风浪险滩都见过了,唯独这次,在自己无处可逃的心像围城里,夙沧破天荒地惊愕失声。

    “你……怎么会……”

    竹筷扑簌落地,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笨拙抬起手来,使足力气揉了揉自己眼角,接着又揉了一下。

    可再怎么看,分明都是玄霄拔了剑自那人背后闪身而出,剑如雪白衣如雪,面上也像凝了层寒霜般看不清神色,一步步向她笃定行来。

    “等、等一下,师弟!”

    眼看他进至身侧,夙沧猛然醒过神来喝止,“我现在头脑里乱得很,你先讲清楚,你是我的脑洞还是活人?!”

    “……”

    玄霄闻声止步,却也不答,忽然拉了她手按在自己颈边,要她感觉指尖那条血脉正突突跳动,一下紧似一下,是真人方有的澎湃心潮。

    这下反轮到夙沧尴尬,忙忙抽回了手,正听见他在耳畔沉声:

    “我破了自身迷障,便来助你。”

    “助……啥?不是,助你个头啊?!”

    夙沧这才想起来发火,急忙跳开一步,腾出空位来连连摇手顿足。

    “此地是我心中幻象,你贸然闯入,若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变成植物人就能了事!!你明不明白……”

    她愤愤然还想再念他几句,但玄霄只平淡一言,便将她噎得无话可说:

    “若沧隅先得脱身,定也会来助我。”

    “话……是这么讲没错!”

    夙沧怔忡半刻,好不容易打嗓子里掏出字来,虽仍勉力自持,但气魄上已然消损了三四五分。

    “再、再者说了,这心魔须由我亲自斩除,你横插一脚,又起不了什么卯……用……咦?”

    ——本以为玄霄斩杀的人影很快便会复苏,谁知竟真扑了街全无动静。俯身仔细打量,只见他脸色已现朽败,确是死得透彻到不能再死。

    幻境间接连有异事发生,夙沧也难免大惑不解,不由偷拿了余光去瞥玄霄:

    “师弟……莫非你早有主意,知道这迷障如何破解?”

    “其实也不难揣度。”

    反是玄霄莫名显得从容,信手还剑入鞘,掌心像片秋叶轻轻落在她肩头,“若要将过去原样重演,你不觉得这幻境中还缺一处关键,该当由我来填。”

    “‘关键’是指……”

    倘如篁山重现,玄霄会被分配到的角色……

    那理所当然就是“顾长别”。

    “——啊。”

    眼底忽有灵光一现,照彻她此前不曾着意的盲区。

    对了。

    顾长别为人看似高冷,实则软懦优柔,与玄霄是秋雨春雷般两等样人。当年他虽不曾背叛鸿漓,然面对情义两难,一方都不忍背叛,便也等同于为了保全自己而无所作为,从头至尾袖手旁观。

    若他助师门剿除鸿漓,亦或者,在鸿漓受困之际出手相救,至少就不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结局。

    因他不能决断,最终两者皆失。

    所以玄霄这一剑刺出,便是替他做了迟来千年的决断。

    夙沧不同于鸿漓,但仅凭夙沧,尚不足以独挽那场倾洒下凄迷血雨的狂澜。

    世上总有些事,不是只身一人能可承担,要珠联璧合方得圆满。

    “…………”

    门外,恍如噩梦初醒,她涉过那片血海蒸腾得没留下一点残迹,如山尸骨也都像群演退场般无影无踪。

    多半是玄霄乱入打破了惨剧的根本前提,夙沧想。

    换而言之,他并未助她通过考验,而是一言不合就撕了这张卷子。

    身后玄霄走近,站定了同她并肩放眼,看万象太平乾坤清朗,一如他此刻拨云见日的表情。

    “如此甚好。”

    他扬眉,讥诮之余还有些不自觉的得意,“方才那景象着实碍眼,不枉我冒险一试。你心性如何,也无须由这等闹剧评判。”

    “……那你也不能随便撕人卷子啊……”

    照理她该向这自负妄为的年轻人多抱怨几句,但这一刻夙沧只觉适意安然,听见他语声凉凉入耳,未曾刻意拔高声调,却落在实处,比以往任何一次豪气干云的放言都更稳妥贴心。

    他道:

    “我不是顾长别,不会再容你落入如此情境。沧隅,我来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周更啦!(……)难得没有掉线的霄哥今天看来格外像男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