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次当真是险到了极处,可是也可恨到了极处。这么多乱党杀过来,不可能事先全无动静。就单说匪巢起的那把火,我看就很可疑。”

    “武备学堂里,一定有强学会的接应!”袁慰亭的脸色依旧显的很和善,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闲话。“我看庞家的人,跟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太后一旦升遐,万岁就可实际亲政,我想,万岁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好久了。而太后出行的路线图,一般人可是难以知晓,非有京师中要人,不可得。庞家的那位叔公,不是正好在宫里当差么?”

    “那容庵你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还是不能妄动,否则一旦把事情闹大,太后观操之事,必然缓行,我们做好的准备,就都白费了。此事宜缓不宜急,留个人情,将来也好有个退路。”

    徐菊人心中有数,太后春秋日高,万岁却正在年富力强,怎么看,也是太后会死在皇帝前面。固然不能放任太后在自己的地盘被刺杀,却也不能把皇帝得罪的太狠,袁慰亭这是准备着两头下注,待价而沽。

    “容庵,赵冠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个人,是个人才,手刃二十余贼的人物,我们军营里也少见的很。从现在的情形看,他也不像是大老那边派来的耳目,否则就未免太招摇了。不是耳目,就是人才,我就要重用。我既然要用他,就要先收服他,今天先示之以恩,明日再施之以威,恩威并举,此人他日,必是我的股肱干将!”

    赵冠侯的伤本来就没什么要紧,当天天晚时,一名袁慰亭身边的亲随就来拜见他。这人看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两岁,生的眉清目秀,神态间总有些腼腆的神色,俨然个害羞的大姑娘。赵冠侯见多识广,一看之下便知,这多半是个戏班里唱旦角的。

    大金国的优伶本来都是男子,洪杨之乱后,便有了女角,有女演员的戏班,又称为髦戏。但是即使是有女演员的戏班,旦角也都用男子应宫。袁慰亭素闻不喜优孟衣冠,身边却用着这么个人当亲随,多半就是邓通一般的人物了。虽然袁慰亭连个秀才都不是,但若是一心向学,学那翰林风范,却也在情理之中。

    对这等人,赵冠侯不敢怠慢,连忙施了礼,又将身上剩的银票,一发递了过去。那人见了银票,脸上也有了笑容,扭捏着推了几下,最后眨着金鱼眼,抛了个媚眼“我的哥哥,弄这么一出,可让人家,怎么是好啊。”行动作派,仿佛是在戏台上扮着小旦。

    赵冠侯陪了个笑脸“实在不好意思,身上带的不多,让您笑话了。咱们有情后补,等我回了家,取了银子,一定给您补一份礼。还未请教老哥贵姓?”

    “这话说的,可就没交情了。”来人双手叉腰,做了个戏台上小旦生气撒娇的姿势,竟是亦有几分媚态。

    “咱是见面投缘,以后打头碰面,少不了要在一起共事,可不是图你这点银子。要是提钱,今后我可就不来了。我告诉你啊,我不敢担你这个贵字,贱姓唐,名天喜,乃是袁大人身边的一名亲随。今天,是奉了大人的令箭,给你传个话,让你明天一早,就穿戴起来,可千万别误了卯。”

    他边说边将一套官服顶戴,放早桌上,又上前一步,小声道:“咱虽然是初见,可是我一看你就投脾气,你也是个明白事的,我就跟你交个底。咱大人有个毛病,用人之前,必是恩威并施,让你对他又爱又怕。今天对你说了好话,明天在大帐内,必是正言厉色,吹胡子瞪眼,你可千万别害怕,可也别不在乎。这里面的尺寸,得自己拿捏好了,左右有我在大人面前替你说好的,不会让你吃了亏的。大人还有句话问你,那阅兵会操的方略,是你想出来的吧?为什么不自己说,反倒要托名巴森斯大人?这方略与西方军阵暗合,又不知,你是从何得来?”

    “那不过是小人阅读西洋操典时,所产生的一点想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未经实践就不敢言成。再者时间紧张,操练未必来得及,若是我自己上折,就太冒失了。交给巴森斯大人,是希望巴大人能够代为权衡,这东西是不是该交上去。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唐兄代为关说一二。”

    “咱们是好朋友,这点事,算不了什么的。大人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你这人有点怪。大家都抢着要功劳时,你却把功劳往外面推,真是太老实了。”唐天喜又是妩媚的一笑,随后袅袅婷婷的离开营房,自去找袁慰亭复命。

    赵冠侯心内暗道:袁慰亭果然是枭雄性格,提拔部下也要先用权术,生怕不能把人控制住。对付这样的人,倒是要想个稳妥点的主意。若是让他认为自己掌握不住,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次日天一亮,他便穿上了犀牛补服,戴了黄铜顶戴的暖帽,早早的前去拜见大人,应卯站班。

    果然今天的袁慰亭与昨天判若两人,对他态度极是严厉,跪倒以后,就是一通厉声呵斥。申明军营重地,法纪森严,干犯军法定斩不饶。部队里的条款军法,流水般的背出来,每一条都是杀气腾腾。

    如果没有昨天唐天喜的通风,赵冠侯多半会以为有人在袁慰亭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给自己下了烂药,心里可能还会紧张一下。现在却是知道对方的意图,就只好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把场面应付下去。

    而等到晚上时,唐天喜再次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两百两的银票。赵冠侯不接银票,只说是送了唐天喜,哪知他却掩口一笑,手捏了个兰花指

    “这个钱,我可不敢要,拿了这个,吃饭的家伙就没了。大人有话,这银子也不是赏你的,是要你给巴森斯小姐买礼物的。既然接了人家的生日邀请,就得准备的像样一点,别丢了咱们新建陆军的人。那个李曼衙内,仗着他叔叔在青岛做总领事就目中无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量。一个青岛的总领事,还能管到津门头上了?你只管放心去与他争,闹出事来,袁大人为你撑腰。”

    随即他又说道:“大人担心你想着家里,既是吃粮当兵,总不能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做官不能带家眷,这是规矩。最多是你官大一点,再想办法安置。不过你放心,大人已经派人,跟庞家那边打了招呼,谁要是敢对你家里有所滋扰,咱们袁大人要办他一个防营管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冠侯这次便不推辞,接过银票,心里却暗自对袁慰亭提高了一个评价。既有枭雄手段,又以恩义相结,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容易拉起一支愿意为自己出死力的队伍。看来大金练兵,多半要数他的人马为第一了。

    唐天喜刚走时间不长,门外又来了三条大汉,年纪都在二十出头,比赵冠侯大不了多少,见面就跪下磕头施参。

    等到拉起来叙谈,才知这三人正是自己的部下,马军一哨下辖的三棚马队的棚头。新军中,步兵一哨下辖六棚,马军则辖三棚,同为一个哨,兵力上也较陆军为少,只有二十余人。

    这三名棚头,每人下辖六名士兵,兵力十分有限,也没空额可吃。但是身为主将亲兵,装具枪弹齐全无缺,月支双饷,马干都是两份。袁慰亭对部下极厚,日常赏赐极多,加上门包等项,乃是个极大肥缺。

    能做到主将亲随的,自都是有路子的,可是只做到棚头,就知道路子很一般。这三人中,名叫霍虬的,乃是袁慰亭的小同乡,另外两人,一个叫袁宝山,一个叫袁宝河,乃是袁慰亭的同族中人。可是关系比较寡淡,也提升不上去,反倒是都有点怕赵冠侯。

    毕竟这是个可以和洋人说上话的人,而大金朝的天下,却又是洋人说了算的天下,也由不得他们不怕。

    三人共凑出了二百多两银子,将其都送到赵冠侯手里,连说着“哨官预备着赏人。”等到应酬走了他们,检点着银票,赵冠侯却又觉得,这做官倒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做武官与文官不同,说到底不过是做两件事,杀人,收钱。与自己前世做的生意,似乎没什么区别。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好呢?当然,遇到官比自己大的人,自己还是要送钱,乃至于唐天喜那种人,自己也要送钱打点。

    要想做到有朝一日只进不出,那就只有努力让自己的权柄变的更大,不受制于人才行。再者,就算是为了不至于和老婆长期分处两地,自己也需要努力,让自己早一点爬上去,可以带着夫人四处宦游才好。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赵冠侯有了一个新的目标:让自己有朝一日,官大到只收钱不送钱,想带夫人就带夫人,再不用受制于人。

    第八十五章 生日宴会

    武备学堂之内,赵冠侯前来拜别了四位教习,施密特等人,将厚厚的一堆书籍以及笔记,推到他的面前。

    “我们可怜的男爵,果然把你提拔到了军队里,这个老家伙,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安排实际是在犯罪么?让一个没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人当长官,对你对部队,都不是好事。”

    齐开芬摊开手“我想我们会想你的,冠侯。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知识,还不足以胜任新的岗位。所以,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小礼物,你务必要收下。”

    这些书籍是他们上课用的教材,而笔记,更是教学及军旅生涯中的总结,包括一些具体战阵事例,算是对为将者极有帮助的指导性教材。赵冠侯连连道谢,施密特笑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时间,重新回到课堂上,接受完系统的军事教学。相信我,这对你一定有好处。”

    离开几个洋教习的宿舍,又到号棚里转了转。短短个余月时间内,双方位置已经发生变化,这些人依旧还在苦学苦读,自己却已经实授哨官,还是亲兵队。基础一拉开,日后的发展上,自然也就要走上不同的路,取得不同的成绩。

    冯焕章见到赵冠侯连忙上去问着伤势,赵冠侯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将他带到了一边,随后忽然道:“庞玉楼跑了?他要是不跑,你就不怕他收拾你?”

    “冠侯……你……你是啥意思?”冯焕章一脸茫然,似乎不知对方说什么。

    赵冠侯冷笑道:“焕章,你就别想瞒我了。你是他派来盯我的,从做炸蛋开始,你不就是在找机会么。后来在蓟县,你说是跟我一起巡逻,手里始终攥着枪,大概是在找机会吧。但是必须承认,你足够聪明,如果你当时真的开枪,现在早已经是尸体了。”

    冯焕章面色发白,拼命摇着头,赵冠侯接着道:“得了,别否认,你骗不了我。好在你这个人够聪明,听到我要把留学名额让给你,就把枪放到脚下,还给我提醒。也就冲这个,我留了你一条命。还有,留学的机会,依旧是你的。你家里穷,想要飞黄腾达,想要荣华富贵,为此不惜出卖其他人。这些我都能理解,加上你给巴森斯领路有功,也想给你个机会,看看你到底能到什么地步。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将来不管你做到了什么官,都别想跟我为敌,因为我要除你,也不过是反复之间。”

    说完这话,赵冠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而去,边走边道:“留学扶桑,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一条难得的捷径,可于我而言,却是个折磨。一走几年夫妻分别,那日子也是人过的?所以你去扶桑,算是替我挡灾了,不用谢我。将来回国之后,为敌为友,你自己选择,只要能承担对应的后果,其他就没什么不对。”

    望着赵冠侯远去身影,冯焕章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知几时,竟是已经汗留夹背,浸湿军衣。

    袁慰亭按着赵冠侯献的阅兵策略,对部队进行整训,每天的训练强度极高。而且要给太后看的,是部队的精锐所在,袁慰亭自己的亲兵队,自然也在其中,与普通的队伍在一起操练。

    赵冠侯所统帅的骑兵哨骑乘全是泰西购来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只是朝廷素有体制,四匹白马乃是“纯驷”,为王辇所御,非人臣所能有。即使阅兵时,也不敢以白马并行,是以殷盛送赵冠侯那匹宝马便不能骑,而是换了匹与其他三人坐骑毛色一致的枣红驹,与霍虬等三人为一排,共同演练盛装舞步。

    这支亲兵队,全都装备着泰西进口胸甲,头上戴着泰西式样头盔,上插天鹅翎毛,极是显眼,在阅兵时自然就是脸面。是以训练任务也重,要求比起普通部队还要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