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协议签定之初,他就知道,自己被赵冠侯列入了计算之内,让自己这个大殿下出来背这口卖国的锅。他虽然一心治军,可是文官出身,他是袁慰亭的儿子,不代表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笨蛋。赵冠侯在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算计赵冠侯?

    掌权需要有兵,就算是三国演义上的曹丕,遇到有勇无谋黄须儿的十万兵,不还是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关?

    沈金英自从入门以后,自己的母亲就再也没有笑过,乃至家中大小事权皆被大太太侵夺,自己的母亲沦为个摆设,无人之时,每每以泪洗面,这些袁克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人子者,此仇怎能不报?

    她骑在自己母亲头上,她那个寄子,还想夺去自己的地位么?你要以鲁军为凭仗,我就练出另一支强军,打消你的念头。只要能够筹来军饷军火,条约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名声,却不能坏在自己手里。

    现在条约已经正式签字生效,不管舆论怎么哗然,事情已经没有更改的道理。接下来,自然就轮到自己报复。

    一个小小的肃政,一份弹劾,自然扳不倒实权大帅,但是眼下各省藩镇割据,大有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派头。王子春一个土老,就敢排挤自己的顶头上司段香岩,那可是大总统的义子,名义上,连袁克云见了他都得喊声大哥。

    王子春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抗干殿下?结果,却是袁慰亭准备把段香岩调到关外任职,一个丘八,赶走了上级,驱逐了枢臣,这是唐末才有的乱象,袁氏江山绝对不能容忍!

    父亲一直在寻找个契机,整顿一下这些桀骜不驯的地方督军,这次就是个很好的机会。自己的两个模范团,已经秘密开赴河北,陈兵于直隶与山东交界。倒不是真的要他们去打,只是做出一个表示,让赵冠侯知道一下轻重,不要为所欲为就好。

    眼下国家整体经济形势不妙,山东一支独秀,却依旧没有上解税款的意思。对外说法是偿还贷款,可是身为袁慰亭长子的他,如何不知,这说法纯粹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山东税款抵押给了华比银行,那银行现在除了几份干股外加不入流的小股东外,可以看做简森一个人的生意。简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赵冠侯生个混血儿,这债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用这个理由来拖欠税款,分明是该杀。

    以往山东不好直接动手,尤其是他的部队战斗力确实很强,这也是任何人无法否定的事实,自己也不好怎么样。可是这次,随着协议内容公布,不但卖国的锅可以扣到赵冠侯头上,自己父子得以洗刷冤屈,山东的民心,也不会再聚拢在赵冠侯身上。

    即使不能易督,也可以给他一个教训。借这个机会,打压一下赵冠侯的气焰,让他知道,并非是抱上普鲁士人的大腿,就无人可以治他。山东的铁桶江山,自己怎么也要钻进去,民政长必须由自己人担任,即使自己这位大殿下,也许也要到山东去练兵,顺带开府一方。

    只要打进去,用不了几年,自己就会得到山东的一切。至于赵冠侯……将军府内,有你一个位置,山东这块肥地,你必须让出来。

    沈金英,你欺负我母亲的仇,我会报,即使有父亲护持,不能加一指之力于你,也可先剪除你在宫外的臂膀,使你不能为所欲为。至于二弟,你不是人君之相,强行把你推到君位上,下场注定逃不了唐后主、宋徽宗那般下场。做大哥的,总要为兄弟多担待一些东西,你挑不动的东西,我来挑。国家想要富强,不再受外人欺负,就得走一条强大之路。凡是挡在路上的,不管是谁,都得踢开。

    打发陈思敏离去之后的袁克云独坐良久,眼睛呆呆的望着窗外,脑海里在盘算着,扶桑人、山东、乃至于整个泰西的变化。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山东也好,扶桑也好,都想拿自己当枪用。我就要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纨绔膏粱!等到华夏龙腾,国富民强,黄龙旗插在东京城头,富士山脚下痛饮烈酒时,才显英雄本色。

    他新纳的二姨太是个女老生,人送绰号赛黄忠,很受宠爱,人也就有些没规矩。这边袁克云接见客人,她那边把留声机声音开的极大,竹板书的声音,顺着风飘到了会客室。

    “昨日里风吹渭水寒,有一只河蚌儿落在了沙滩……”

    袁克云冷笑道:“谁是鹬蚌谁是渔人,就只有做过才知道。扶桑人,你们以为在利用,却不知,我也在利用你们,等到我坐了九五至尊,就会让你们知道,何为雄主?”

    第六百一十二章 跳加官

    风起于青萍之末。倒赵的巨风,出现之初,亦只是毫不起眼的一丝波动。一家京城里三流都不算的小报,平时只刊登一些艳文,再不然就是豪门巨室的阴私,销路平平,主笔更是三天两头被人闷上口麻袋拖进死胡同里爆打。

    当这份报纸登出,惊天大变,看某大帅卖国始末这篇文稿时,在京里,并没引起太大的动荡。看客大多的反映是三个字:穷疯了。

    这种走投无路的报纸,当帐面上实在无米下锅时,也会铤而走险干一些文明绑票的事。先是威胁,揭发某位大人物某些见不得人的事,但是消息不会彻底登出来。只是云山雾罩的说个开端,若是沉不住气,就去和他们联络,送上一笔钱,这件事自然不了了之。如果死咬着不肯给,那接下来就只好有什么招呼什么,大家都没面子。

    这篇文章标题起的很大,可是在标题下角,有个几乎发现不了的(一),算是暴露了底牌。整篇文章写的也是空泛而无实物,很多热血激昂的文字,实际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在结尾处写着:本报访员冒死探得重要证据,内容耸人听闻,将于明日于诸君共享。若有延误,必为新闻检查官所阻挠,本报虽穷,尚有几根硬骨头,势必与卖国奸贼周旋到底。

    这些文字平心而论,是足够慷慨激昂,若是倒退几年,也足以值京里的爷们喝一声好。可是现在共合四年,人的心早就变的硬如铁石。什么样的文字没见过,什么样的口号没听过,你写的再好,还能好过孙帝象?连他都跑了,这又算老几?大多数看客发现没有干货之后,只是骂几声祖宗,随手把报纸卷了东西,没人以为真的会有下一期。

    明摆着的事情,卖国?先不说哪位大帅有这么大胆子,敢冒这个大不韪,就算是真有,也是你这破报社能查出来的?要是你查出来这样的消息,还敢登出来,不怕晚上就被扔到永定河里喂鱼?

    可是到了第二天,报童走上街头时,有一些好事者,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边说着这肯定是报社骗人的手段,一边还是忍不住拿出铜钱来买报。等把报纸拿在手里,发现这印刷粗糙的小报上,第一版全版,都是昨天报道的跟进,再看几眼内容,看客忍不住就在街上叫了一声“草!”

    东交民巷,赛金花的公馆内。

    小大姐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太太,咱们真的要走?”

    赛金花扫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留下?有相好的了?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两千块钱拿来,你就自由了。”

    小大姐连连摇着头“太太在哪我就在哪,我哪也不去。就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报纸,是个专门胡说八道的小报,它说什么,凭什么就有人信?那条约准是编的,回头给雷处长打个电话,让他派几个弟兄,去砸了那家报馆,把那主笔打的一个月下不了地,就知道厉害了。”

    “小报?”赛金花冷笑一声“探路的卒子,自然有什么用什么,一个翻跟头跑龙套的,用不了什么紧要人物。可是这就是开场,好角用不了多久就要上场。难道还想等到正角出来,喊个碰头好再走?该走的时候不走,等到想走时,就走的不那么痛快了。”

    她看看窗外,神情有些落寞,自言自语道:“你为了她,可以几万虎贲下东南,杀的孙帝象不能在六百年王气所在之地建都。若是我被扣在这,你会不会为了我,也来这么一回?姐也不求你提兵十万,只要有一封电报,也就知足了。”

    嘀咕了几句,她又自己摇摇头“我是个什么东西,没什么资格要求这个。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没有用。”她抬头看看那小大姐,忽然问道:“到了山东,我安排你陪冠侯一夜,你可愿意?”

    “啊?”已经长成个极俊俏的美人的丫头,愣愣的,似乎没听明白。

    “别跟我这装傻,我说了,你的头汤给冠侯喝,你愿意不愿意。他八成又要去打仗,见个红,喜庆。不过丑话说头里,你和他的缘分,最多就这一宿,完事之后,也就是给你点钱,别惦记着进门。那家里很有几头成精的狐狸,就你这点道行进去,包准让人啃的连渣都不剩。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他想找女人很容易。”

    小大姐二话没说,转头就往楼上跑,只留下一句“我收拾行李去……”

    赛金花订购的是转天的车票,带的行李不多,小公馆的家具摆设基本没动,对外的说法,也只是回山东看几个侄子。这些日子小公馆生意萧条,走倒也走的很顺畅。雷震冬接了一个电话,犹豫了片刻之后,骂了一句“草你娘!”

    随后对手下吩咐“派二十个大兵,保护赛金花上车,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发现可疑分子,就给我抓起来!”然后自言自语“让我拦她?回头赵冠帅砍我脑袋时,你一准不露面,老雷不当这个替死鬼,这事谁特么出来唱黑脸谁孙子!”

    等到车站,在等车的当口,小大姐买了一份顺天时报,又买了几块驴打滚车上吃。等到火车开动,她将驴打滚吃了一多半,才想起那份顺天时报。这份扶桑人出的华文报纸,总有一些本国的经济或是政治动向。她在赛金花的指导下学过剪报,想着到山东时,把这份成果交上去,他会不会……多记住自己一些?

    一想到赛金花的许诺,已经情窦初开的小大姐粉面泛红,腿下意识的并的紧了些。可等到她举着剪刀,准备对报纸下手时,忽然叫了一声。

    “啊!太太您看,这顺天时报是怎么了?”

    赛金花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语气淡定“它能怎么?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么?无非就是把那份条约的内容,原文刊载出来了对吧?那小报上登的东西,人们是半信半疑,到了这份报纸上,就没人会怀疑真实性。我就说了,要是没有点真货,就凭那破报纸,敢登那个么?”

    她看着窗外,脑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这帮人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些,这是要急火快攻啊。京里那些罗汉,用这火一攻,就该露出自己的原形了。是人是鬼是妖怪,这次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由着他们卖弄神通,施展手段,最后一根定海神针,全都扫个干净!”

    小大姐歪着头“太太,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赛金花噗嗤一笑,在她脸蛋上一捏“听不懂就对了,小姑娘家家,懂的怎么伺候男人就行了。回头见到冠侯时,把我教你的手段都用上,让他舒服了,我赏你一间四合院,要是能怀上,我的产业分你一半。连我这名,也先借给你用,那天晚上,你就叫赛金花。”

    京城里,确实如赛金花所说,已经闹开了锅。鲁系议员内部,也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曾经的挚友,现在却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维护赵冠帅的决定,支持大帅所做出的所有决议,另一派,则坚持认为这份协议是伪造的,要求到法园起诉,向顺天时报索赔。

    两者看上去,本质上没有什么分歧,只是走的路不一样。但其中邹家的议员邹平,却一语不发,来到外面时,才说道:“不管大帅做了什么,都无条件拥护大帅,这才是大帅把我们送到议会的原因。不管怎么掩饰,总归还是露出尾巴来了。”

    与他交情最好的,是名为杨斌的山东议员,他实际是来自津门,拳乱时逃难到山东,在山东安家落户。当初因为跑的慢,差点被飞虎团一刀砍下脑袋的他,经过努力减肥,体重长期维持在一百九十斤到二百斤上下。他抖着身上的肥肉,劝解着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