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员吵嘴,不跟刘忙打架一样么,常有的事,不稀罕。大家总归是议员,谁不想着指点江山,做出一番事业来?指望他们像傀儡一样,无条件服从于谁,就算家里养条狗,也不一定那么听话。不听话的时候踹两脚,长点记性就好了。常有的事,犯不上生气。”

    邹平摇摇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在数数。支持打官司的,一共十七个人,里面有两个,是经常请我到八大胡同消遣的,还有一个跟我打过三次架,我赢两次输一次。将来再去找女人,就得自己花钱了,想打架,也只剩你这死胖子一个对手。无聊……寂寞啊!还是回山东的好,听说现在有好多铁勒贵妇下海,还有卡佩女人、阿尔比昂女人。我终究还是见不得生离死别,不如归去,眼不见为敬的好。”

    说出这三个字的邹议员摇着头,向山东会馆之外走去,杨松在后面费力的追着,边追边道:“慢点,去八大胡同不叫我,你还是人么?等我追上你,看我饶的了你?”

    卧虎寨,坐落于山东河北两省交界,连绵不断的山岭之中。两省交界,共管也就是都不管的公有区,再加上茂密的树林,起伏的山势,天然就是土匪藏身的好地方。

    山东响马原本是绿林里很响亮的旗号,可是自从赵冠侯治山东开始,这个旗号基本就和倒霉蛋联系在一起了。

    孙美瑶绿林出身,打同行是专家。一手打一手拉,出卖同道,拿把兄弟脑袋当军功交的,就能脱了贼皮穿军装,虽然十去九不回,但是剩那一个,多半就能混成军官。加上器械精良,训练有素,绿林这碗饭越来越难吃,在山东,响马算是弱势群体,快要活不下去,只能到邻省求口饭吃。

    像是卧虎寨,就是一伙逃难土匪的寄居地,大当家的绰号赛保义,比的是梁山好汉宋江。手下兵力最盛时,有八百多兄弟,可现在,就只剩了不到一百老弱残兵。

    稍微有点本事的,不是跑去投了鲁军,就是去当了保安团,还有的当了警查,专门抓过去的同行。最不济的,也是回乡务农,毕竟现在种地比过去收入高了一大块,还不用掉脑袋。

    靠着百十来个废物,加上十几条破枪,日子能好过到哪?可是今晚上,他们连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也过不上了。

    野火在山林里肆意的燃烧,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赛保义倒在地上,背上踏着一只脚,一只穿马靴的脚。一个满面胡须的年轻人,在他脸上蹭着匕首的血迹“赛老大,这滋味怎么样?我刘黑七说过,只要三十人,就能干你这百多号人,说到做到。你要是聪明点,跟我干多好?”

    “你的后丘……老子没兴趣,到下面干你老娘比较舒服。”知道生命已经所剩无多的赛保义,嘴里说不出好话。对方直起腰,脚上加了力,赛保义一口血喷出来,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大锤猛击,但依旧不肯求饶。

    “跟着你,也是个死。我宁可死在这,也不会带着弟兄们进山东,去惹赵冠帅……山东是老子的家,谁也不能祸害它!”

    刘黑七朝地上吐了口痰,脚用力的一碾“都是当土匪的,少给我这装圣人,杀人放火玩花票,你哪一件干的少了?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像鬼多过像人!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人家给我一个当人的机会,就算是搭上性命,我也要搏一搏,干这行还想善终?孬种。你听好了,我一会就去找你老婆和你那闺女,虽然她长的难看,但是把脸挡上,一样能用。到时候我包准插的她管我喊爹!”

    “这是条好汉,不许为难他。还有,任何人侵犯女眷,立即处决,这是军纪!”

    一条大汉忽然出现在门外,论身高,他与刘黑七伯仲之间,可是两下对比,刘黑七总觉得自己凭空就矮了一截。他连忙来到大汉身边行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国杰大哥,我那是逗他玩呢,我还不知道军纪么?可是他闺女还没婆家,嫁我也不错……”

    “人我已经放了,不许任何人为难她们。”数年未见的马国杰,精神饱满,目光清澈。扫了一眼刘黑七,迈步来到赛保义面前,蹲下身子说道:“山东,也是我的家乡,我也希望父老乡亲过好日子。可是,如果有人要把我的家卖给洋人,你说咱山东爷们能答应么?再者说,有些帐不算一下,总归气难平。”

    他边说边合上老人的双眼,转头对刘黑七道:“下一个目标:袁匪的模范团。以一千拼凑骑兵对两个团,你怕不怕?”

    刘黑七一笑“怕!不怕是孙子!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当土匪是杀人的,不是为了送死的。要是换别人,我早跑了。可是对付京里那帮大爷……两个团少点,不够塞牙缝。”

    “别耍嘴皮子,要能耐,得从事上看。所有人听我命令,出发!”

    这一夜,山林之内火光熊熊,不甘心继续当丧家之犬的绿林响马,跨上坐骑,抽出战刀,随着马国杰冲出山去。这些人大多无牵无挂,没有拖累,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来,赌上性命,也再所不惜。在队伍最前方,一杆清天百日旗,迎风招展。消失数年的葛明军旗,重现人间。

    第六百一十三章 笔扫千军白斯文

    山东的新闻审查官比起京城来,实际要厉害的多,主要是,山东新闻审查这一部分,首先是由刘佩萱分流,被其认为不合适的新闻,就不允许发表。性质恶劣,涉嫌对山东共合事业(在山东,赵冠侯等于共合事业)不利的新闻则交给十格格毓卿来处置。

    刘佩萱迟迟怀不上胎,进不了门。只能当个暖床秘书,跟秘书处里其他几个眉眼出挑读过洋书的女孩一起吃残羹剩饭,偶尔还是几个人一起伺候大帅,显不出任何优待。她的姿色才情,皆不能出众,论地位,甚至比不上还没陪过床的杨玉竹,肚子里窝了不知多少火。这股火既不能发给大帅,更不敢发给内宅,最后就是报纸倒霉。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毓卿对于民住自由者,向无好感,犯禁的报道落到她手上,被封的往往不是报纸,而是报人。两个女屠户在这件事上的合作,导致山东的报纸向来自由度极高。高到可以报道邻省乃至世界各国的负面新闻,就是不许报道本省负面新闻的地步。

    当然,对外的解释是,这是报道真相的结果,你看,我们自由到敢揭露扬基总统姨太太和大太太对打的事,你们谁敢?本省的新闻,我们也报过一母猪一次生小猪十七头的劲爆消息,谁又能比?

    可是,随着顺天时报的发作,接下来,泰晤士报以及几家洋人控制的报纸接连转载山东普鲁士借款条约的事,这就让刘佩萱也无可奈何。新闻只能查到本省,管不到洋人头上,洋人报纸上登什么,大总统都管不了,何况一大帅?

    接下来,就连本省的报纸,也有人坐不住了。一些报纸已经甘冒天条,开始刊登这条消息,虽然在舆论上没有做煽动和引导,但是立场也不言自明。桑梓之地,谁愿意交给洋人控制?矿山铁路,权力尽数抵押给洋人,这块地方,到底是中国领土还是普鲁士殖民地?

    何况山东现在大量招募民工,给洋人修要塞,修铁道,说是为了方便运兵,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内容多半是不假。即使是火性最小的人,也不愿意当亡国之奴,好好的中国人,最后成了洋人领土上的居民,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第一份报纸摆上赵冠侯案头时,刘佩萱的脸色颇有些尴尬。此时赵冠侯正躺在床上,身旁一脸娇羞无力的,正是随赛金花回来那位小大姐。

    即使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多半是没有姨太太的造化,可是刘佩萱还是压抑不住的内心泛酸。她已经学会很好的掩饰情绪,脸上不动声色,只在心里不停的对这个小贱人进行诅咒。

    赵冠侯看了一阵小样,点点头“还不错。”

    不错?刘佩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新闻,大帅居然说不错?如果不是确信他在陕西的表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把清白身子,给了一个糊涂蛋。

    那小大姐仗着熟悉,又刚刚有了关系,胆子比较大,张口问道:“不错在哪啊?他们这么说大帅,就该打。”

    “我是说,他们的报纸印的不错,比你从京里带来那报纸强多了。一样是小报,我们的印刷质量也更好些,这就是差距啊,做生意要讲良心,一样的价格,质量差那么多,只能说京里那报馆太无良了。”

    他看看刘佩萱“十格格让你来的吧?真是的,她这人就这样,总爱恶作剧欺负人,你又上她当了。这件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该准备的也准备妥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你也别生十格格的气,连我都要让她,何况是你。不过既然来了,也别白来,脱衣服吧。”

    刘佩萱脸一红,刚叫了一声“大帅……”赵冠侯已经吩咐道:“我最近很忙,没太多时间哄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于是,片刻之后,衣裙落地。

    山东社会风俗报,虽然是情报机关的下属机构,但确实有这么一家报馆成立。当然报纸质量无从追究,销路也没人在意。可今天,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大白天大摇大摆走进报馆,开宗明义“兄弟白斯文,是咱们报馆新来的主笔。今后大家精诚合作,把报纸办好,办成共合最有良心的报纸,大家有信心吧。”

    主笔?办报纸?几个满脸横肉的编辑与访员看着白斯文,如果不是有两个同僚陪他来,一准认为是闯空门的,抓起来拷打一番再说。可是一名陪同者拿出了十格格的手令,这就证明不是个恶作剧或是误会,而是真有其事。

    这名为白斯文的男子,见没人搭理他,就自顾坐到一张桌前,拿起笔纸,低头忙和。几个名义上的报人全都不明就理,问那两个同来者“这个……怎么个意思?”

    “你们知道那新安天会吧?就是他写的本子,很得了一笔奖金。结果自己吃喝票赌用掉了,就想着讹诈官府。去调查淮河疏浚工程死亡人数,被定了个间谍罪,弄到号子里关了一年多。可是现在用的着,按大帅的话说,他一支笔,可抵一个团。现在是用他的时候了,反正要是不好好干的话……”几个人露出了熟悉的笑容,比起编排报纸,这些出身前金粘杆处等机构的人,显然还是收拾人更在行一些。

    名为白斯文的男子,并没有受外界干扰,而是低头奋笔疾书,此时此刻的他,身上竟是有着一种莫名的威风,让几个山东情治人员不敢小觑。等了约莫四十分钟,白斯文猛的一拍桌子,倒把另外几人吓了一跳。

    “一篇急就章,实在算不上好,但是对付这些东洋废物,勉强也算够用。几位请上眼。”

    见他神气活现的模样,一瞬间,让几个情治人员不敢直视,心里不由产生一丝动摇:是不是这真是个未被发掘的人才,对他态度是不是太生硬了一些?万一人家以后得了重用,自己这几个小把戏,能禁的住人家一句话么?

    就在一个情治人员忍不住伸手掏烟,准备跟白斯文套点近乎,为将来拉个善缘的当口。不想白斯文的神色已经从方才的神采飞扬,又变回了常见的猥琐样子,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几个人

    “几位爷,咱这中午管饭么?十格格可答应我了,只要好好干,每月开二百大洋的饷,中午四菜一汤,保证两个荤菜,连找女人,都是公费报销……”

    掏烟的手又塞了回去,那人没好气的在白斯文肩上一推“给我老实的,不许乱说乱动啊,敢乱跑一枪崩了你!我先看看你写的怎么样,如果敢胡写乱写,我就地打折你的腿……”

    等到那人把文章看了几次以后,与其他几人使个眼色,将文章传阅一通,最后几人彼此对视,同时点头“这家伙的名字没起错,真是白斯文!”

    这篇急就章,名为:论山东经济。实际是从山东的难民数量,福利开支,每月进帐,以及为安置难民所要增加的开支等处,进行详细计算,从数据的角度,论证了借洋债的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