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短刀收好,轻声道:“你以为我真吃多了酒?哼,我告诉你,你老子我文采或许比不得那个家伙,可心眼不比他少。若不如此,当年你阿娘又怎会选择我?”

    说着,杨承烈嘿嘿笑了两声,便扭过头,不再说话。

    看着老爹的背影,杨守文的眼睛不自觉眯成了一条线。

    谁说杨承烈是个粗人?

    老爹别看平时咋咋呼呼,似乎没什么心眼似地,可实际上呢?

    一个外来人,在昌平做了十年县尉,并且稳如泰山。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代的地域观念很强,甚至比后世的地域观念更加严重。可整个昌平县的人,似乎对杨承烈没有任何排斥,只这一点来说,就不是一个没有心眼的人能够做到。

    杨承烈那一口几乎于本地人没有区别的昌平口音,绝不是什么语言天赋。

    可以想象,在刚来昌平的时候,他怕是付出了不少的努力。也正是因为这样,昌平人才会像现在这样接受他吧。

    嘴角微微一翘,杨守文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来:人生在世,全凭演技!

    这句话用在杨承烈的身上绝对没有半点突兀,甚至连陈子昂这样的大牛也被杨承烈骗过。

    看起来,以后还真不能小觑了自家老爹。

    “阿爹!”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杨承烈躲在柴垛后面,目光却盯着禅院。

    他轻声道:“兕子,有些事情到了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与你说。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就算你再怎么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现在告诉你,等于是害了你。”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轻声道:“好了,你问吧。”

    杨守文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后才开口道:“阿爹,我只是想问,你怎么会来昌平?”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道我想来吗?”

    第六十章 人生在世,全凭演技(下)

    杨承烈缩回身子,示意杨守文代他监视外面。

    他在地上,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然后道:“当初我本打算带你回老家弘农,可是你阿翁却不同意。他找了你叔公,正好族里凭余荫求来了一个县尉的职位。只是由于昌平远离京畿,我那族弟不愿意来,于是你阿翁就让我顶替出缺。

    昌平苦寒,又地处偏荒,不过远离京畿,就算咱家的大仇人,也休想找到咱们……”

    杨守文闻听,露出恍然之色。

    杨承烈出身弘农杨氏,那可是关中豪门。

    若论历史,恐怕不逊色五姓七宗,甚至还要久远。

    远的不说,近的只说隋朝开国九老之一的杨素,就出身于弘农杨氏。而杨氏族人中,更不泛皇亲贵族。就比如杨素孙女,后来还嫁给了李渊,只是声名不显。

    总之,弘农杨氏人才不少。

    距离杨守文最近的,莫过于那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

    杨承烈正因为是出身于这样一个豪门家族,才能够得以顺利的迎娶了杨守文的母亲。

    这个,叫门当户对。

    相比之下,陈子昂的出身……

    “不过,当初你阿翁让我接手这昌平县尉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与杨家划清关系。”

    杨承烈靠着柴垛,露出怅然表情。

    “兕子,若将来你能出人头地,定要记得重归家族,也算是全了你阿翁心中遗憾。”

    杨守文心里一怔,扭头看向杨承烈。

    在这个亲族观念浓重的时代,与家族划清关系,绝对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他越发肯定,当年他老爹得罪的仇人是武氏家族的成员。

    若非如此,爷爷杨大方又怎可能为了这小小的昌平县尉,甘愿与杨家划清关系呢?

    那,绝对是一个连杨家都不愿得罪的对手!

    这年头,能够让一个关中豪门都要退避三舍的对手,除了武氏还能有什么人?武曌心狠手辣,而且登基之后,不但对李唐旧臣大加屠戮,对以五姓七宗为首的豪门贵胄,同样是极尽打压。在武则天执政的时期,门阀实力可谓是被削弱了太多。

    杨守文还想再问,却突然间神色一凝。

    “阿爹,来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皎月重又出现在夜空中。

    静谧的禅院在清冷的月光里,更透出一种难言的诡异气息。

    一个人影从禅房里出来,悄然来到大雄宝殿的门外。月光照在大雄宝殿门外的广场上,距离虽然有些远,但不管是杨守文还是杨承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陈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