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文走进客厅的时候,就见杨茉莉正端着一个大海碗,满满一碗的羊羹。他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抓着一张胡饼,大快朵颐,吃的满嘴流油。看到杨守文进来,他咧着嘴笑了,把那海碗递过来,含含糊糊道:“阿郎吃,羊羹最好吃了……”

    那海碗,比杨守文的脑袋都大,属于杨茉莉的专属餐具。

    杨守文拍了拍杨茉莉的脑袋,让他让开位子。

    “从义,坐吧。”

    “遵阿郎吩咐。”

    李从义倒是很快就进入到了自己的角色里,更口口声声呼唤杨守文做‘阿郎’。

    “事情都处理完了?”

    “已经处理好了,多谢阿郎的赏赐。

    这是那金创药的配方,请阿郎收好……这配方挺好的,就是所需药材有些贵重。当年薛公在瓜州曾受过一次重伤,就是靠着这金创药,不过两月就率部出征突厥。”

    说着话,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羊皮卷,起身递给杨守文。

    杨守文把那羊皮卷收好,点点头,而后看着李从义道:“从义体格健壮,用得什么武器?”

    “回禀阿郎,我随薛公之前,曾随瓜州异人习武,学的是陌刀。”

    “哦?”

    杨守文眼睛一亮,心中更是好奇。

    盖嘉运的老爹盖老军,据说有一口陌刀。不过杨守文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使用。

    没想到……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话题转移,沉声道:“从义,你既然选择跟随我,我自不会亏待你。那些钱,我不问你如何使用,相信你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只问,你当初为何要离开军中?薛公虽故去,可凭你的战功,做个果毅校尉绰绰有余。”

    李从义没想到杨守文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之后,旋即苦笑。

    “便是阿郎不问,我也要告之阿郎。

    当初,薛公故去之后,我和一干老兄弟得薛公关照,本留在了军中。天授元年,有突厥人寇边。当时镇守云州的守将,便是如今的神兵道大总管武懿宗。他命令我家主将冒险出击,结果我家主将却遭了突厥人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武懿宗为了洗脱罪名,便嫁祸我家主将,说他勾结突厥人,并把他拿下,严刑逼供,坐实了他的罪名。我家主将待我不薄,薛公故去之后,更是我等为左膀右臂。听闻他被抓,我和一旅兄弟便冒险突击大营,杀了武懿宗的侄子,救走了我家主将……只是,他受刑过重,被我们救走后不久,便故去了,我等变成了反贼。”

    这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杨茉莉呼噜呼噜吃羊羹的声音。

    杨守文目瞪口呆,看着李从义,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以为是什么原因,竟然是因为这样?我勒个去,武懿宗那可是武则天的侄子,其祖父武士逸是武则天的伯父。杨守文倒是听说过武懿宗,说他性情残暴,善于诬陷他人。加之其身材短小,相貌丑陋,故而被人在私底下戏称做‘武矬子’。

    如今,他靠着武则天,已经不是神兵道大总管了,而是正经的河内郡王,左金吾大将军。

    杨守文吞了口唾沫,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薛楚玉这个大坑货,怎么可以把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丢过来呢?

    他已经被武则天不喜,被武三思嫉恨,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武懿宗,这是要和武家对上的节奏吗?

    李从义倒是不管不顾,接着道:“我家主将死后,我等便流落边塞。

    直到三年前,我们才辗转来到了洛阳。只是当年一起做事的弟兄,只剩下我们二十几个人。他们留下了一堆孤儿寡妇,按照当初我们的约定,活着的人必须去照顾她们。就这样,我们在洛阳住下,靠着一帮子力气,总算是让她们勉强吃饱肚子。”

    第二百七十三章 豪士(二)

    杨守文的目光,显得格外复杂。

    李从义便跪坐在席榻上,腰板挺得笔直,似乎对杨守文的惊讶全无所觉。

    不过,他的语气里,却在不经意中流露出萧瑟之意。

    “只是当年征战沙场,弟兄们都多多少少留了伤。

    虽说薛公当年留了方子给我们,可是……这三年来,老兄弟一个个的故去,只剩下我们这十一个人。好在那些孤儿寡母,长大的长大,能讨生活的都去讨生活,也让我们的压力骤减。只是,那家中还有二十几个孤儿寡母,我等总要关照。

    可是这身子骨,一天老似一天。加上前两日有两个孩子得了重病,需要花费不少钱财。我听说五公子来到洛阳,便厚着脸皮前去,可登门之后发现,五公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薛家不必当年,薛公故去之后,大公子幽居十六载方得圣人所用,五公子来洛阳,也需要大笔的开销。于是我就请五公子帮忙介绍个人家,让我等能稳定下来……五公子便带着我们过来。阿郎乃豪爽之人,我拿了那些钱后,买了药,又把那些孤儿寡母安顿好,便前来相投。不过,如果阿郎担心的话,我等可以离开。”

    哪怕落魄如斯,李从义仍高昂着头颅。

    这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家伙,不愧是薛仁贵培养出来的亲随。

    杨守文看着他,也不说话。

    武懿宗?

    听说那家伙是个凶狠残忍的家伙,可那又如何?

    想当年祖父连武承嗣的儿子都给杀了,我们一家不还是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吗?

    左右已经和武家挺上了,也不在乎在多一个武懿宗。

    杨守文想到这里,突然间笑了。

    “从义说的屁话,难道我怕了那武懿宗不成?

    你只管留下来,好好做事就是。天大的事情,我帮你担下来,又能有什么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