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嘴馋的样子,那位介绍士兵笑眯眯道:

    “很羡慕吧?不过没啥,动作快点的话你们明天就能跟他们一样待遇了——他们中很多都和你们一样是逃难过来的,有些不过才比你们早来几天而已。在我们这里只要肯干活,就能得到那种小铁牌,一个铁牌就可以换取一顿非常好的饭食了。”

    “兵爷,不知拿一个那种铁牌牌要做多久的活?”

    那位首领问道,士兵则回应道:

    “标准是一天两个,正好能满足一天两顿饭的需求,如果干得好得到额外奖励那三个四个都有可能——你看那些舍得换肉包子的多半就是这类人了。当然如果做得不好没达到标准,可能会被罚掉一个,但是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参加劳动,每天至少一个铁牌,也就是有一顿好饭,这是最起码的——放心,绝大多数人都能拿到两个的,我们可不是鞑子,不干那种欺负人的事情。”

    这话让众人安心了不少,有个比较灵活的小年轻甚至开口道:

    “兵爷,我想就在这处营地中干活,可以么?”

    这要求似乎有点大胆,周围人都有些紧张,但那位年轻的士兵却是哈哈一笑:

    “聪明人啊——荒年饿不死大师傅,在食堂里干活儿可是咱们这边最好的差事。可惜这些好位置早被占满啦,只有等前面人走了才可能腾出空来。”

    “走?”

    这个词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那士兵则理所当然的指了指海边,那条孤零零的长桥码头:

    “去南方,台湾,吕宋,或者是琼州本岛上。那里可比这边舒服多了,至少没那么冷。到时候你们都能安居乐业,我们也免得在这里挨冻。”

    “兵爷们也要走么?”

    “是啊,我们琼海军不会在这里常驻,过了这个冬天就要回南方去了。到时候会把所有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人都带上,不过在此之前,已经陆陆续续把人往南方运了,因为大家都想先走,所以只好按顺序排,来得早的人走得也早——不过别担心,我们绝不会丢下一个平民,开春了就肯定会把所有人都运走。”

    “那……我们能去山东么?”

    又有人问道,那个士兵不慌不忙道:

    “大明朝廷不收,你们大约听说过,不久之前在山东登州才爆发过一场大叛乱,就是由辽东军人所引起的,那个挡在你们来路上的孔有德就是叛军头子。朝廷现在对你们辽民的戒心可重的很呢,咱们往南边运人他们不管,但如果想往大陆内地运人,他们是绝不会同意的。”

    一番话说下来,合情合理,让这些原本一心只想逃离建州鞑子统治,却又不想离开家乡太远的难民们都沉寂下来。人有选择的时候总是容易挑三拣四,但如果索性没后路了,倒也能下定决心:

    “看来是只有去南方了。”

    那首岭喃喃道,士兵则笑了笑,他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要求了。

    “到了那边你们就知道好处了——那里的田地非常肥沃,稻米一年三熟,而且四季始终温暖如春,蔬菜瓜果不断,哪像这鬼地方,鼻子都要冻掉了……还没啥好吃的。”

    来自南方的士兵总是不太适应寒冷地区的,虽然琼海军的充沛补给使得他们并没有冻饿之虞,但感觉上的不舒适总是难免。

    说了这一大堆闲话,看看所有人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也差不多可以保障有一定的体力,不会出现好容易到了地头却倒毙这种悲剧——这种事情先前出现过,为此才调整了收容程序,人来了先给点东西吃,补充些能量。

    而这名士兵此时也是严格按照收容难民标准程序上所要求的,拍拍手,示意所有人都跟着他:

    “好啦,大家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现在带你们去宿营地那边,大家得赶紧先把你们自己住的窝棚整理出来,否则晚上可不好过。”

    说着,他便带领这百多人朝休息营地外走去,而顺着他的手指所向,一众难民方才看到,原来刚才看到在背风面的山坡上,那一块块整整齐齐宛若棋盘一样的方格子,全都是预先规划好的宿营地。远望起来似乎不太大,但等到了近处,才看出每一块营地都足有数亩方圆,其间并无房屋住所,而是一排排半埋于地下的小窝棚,通过一个小口子与外界交通,通风采光肯定是非常差的,但却保暖避风,作为冬季的临时住宅最合适不过。

    在营地入口处,又有一队人推着几辆小车等在那里,当这批难民以家庭为单位,各家各户都被分配到一间窝棚时,每户人家也同时被分到了一条毛毡和一条毛毯,另外还有大量干稻草——以作为铺盖之用。

    “大家可要保管好哦,免费的也就这一套,搞丢了可就要另外花钱买了。”

    那士兵笑盈盈道,有了食物,有了住所,还有铺盖,虽然比较简陋些,但至少生存已经不成问题——而这一切都切实证明:这支自称为琼海军的古怪军队是真正想要让逃人们活下去的,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比捧在手中的铺盖更让人觉得温暖。

    第六百五十六章 难民(下)

    当天晚上,在一个个小小窝棚中,刚刚入住的新难民们辗转反侧,几乎无人入眠。

    比起昨天晚上,在烧毁的哨站之中提心吊胆过夜,这里的环境肯定是好了许多。不用再担心忽然有鞑子杀过来,也没有刺骨的冷风。虽然半埋在地下的窝棚里头气味不太好闻,但习惯了也无所谓。厚厚的稻草上铺着毛毡,再有一条厚实的毛毯盖在身上——自己家原来那间破茅屋都未必有这边舒服。

    但这却反而让那些难民颇为不适应,不得不说,这人有时候就是比较贱。这些逃人原本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幸福来的太突然却反而让他们难以接受。白天时不敢乱说,也来不及细想,此时夜深人静,躺下来了,不少人反而开始嘀嘀咕咕的,在心底下暗自琢磨……

    这其中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陷阱?这支衣着古怪,发型古怪,行为更古怪的琼海军难道当真这么好心?给他们这些逃出来的陌生人吃白米白面不算,居然还发毡子毯子,难道他们的粮食布匹当真已经丰裕到如此地步?

    又或者……短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把人骗去南洋卖苦力之类?不过就算是卖苦力,也比这边随时随地可能遭到鞑子屠杀要好一点吧?至少短毛这样大费周折的安排他们有吃有住有铺盖,肯定是不希望他们死掉,而只要能活下来,就已经达到他们千辛万苦从鞑子治下逃跑的最初目的了——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有希望,大部分新难民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怀抱着美好的希望进入梦乡。不过万事总有例外,比如藏在某间窝棚中的两个人……

    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发下来的稻草不算多,只够铺一张地铺的,这在管理人员的考虑中根本不成问题——互相挤挤还暖和些么。

    但是此刻,干稻草铺位上却只躺着一个人,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另一个须发斑白,满面沧桑的老者却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只披了件旧衣服——发下来毛毡和毛毯也都被那小伙子霸占了——尽管他们在和难民混在一起以及进入营地后都是以叔侄相称。

    不过那老头儿显然完全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反而用满是卑微的语气向那小伙子说道:

    “主子,总算是逃到了短毛的地界了,咱们明天是不是就去投奔他们的官府?”

    “不着急,既然已经安顿下来,这群短毛又如此大方,那就先吃他们几天白米粥也不错……哼哼,居然还真是纯白米熬的粥,连点杂粮都没掺,米粮也没发霉,短毛果然比传说中还要富庶。”

    那位年轻的“主子”眼中满是精明之色,嘿嘿冷笑道:

    “这些时日李永芳那厮可没偷懒,派了不少人混进来,光今个儿被我认出来的就有两个,我估摸着他们最近必有动作。等到他们发难之后,无论成功与否短毛都必然会大受震动,到时候咱们再去投奔,才会受到重视啊。”

    “主子果然高明,不愧是咱们乌苏氏最杰出的英才。”

    那老者满脸崇敬之色道,年轻人却嗤笑一声:

    “行啦,老货,都到了这边了,也不必整天拍马屁啦,以后在人家短毛地界上,主子奴才的规矩还不知道要怎么变呢。”

    一边说着,年轻人转过头去,深深看了那老头儿几眼,然而对方那张一贯卑微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年轻人叹了口气,用比较真诚的口吻道: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奶公公,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若死了,你这老货怕是没人肯要,就算被发卖到别人家里,那也是真正成老奴才了。下回大汗再一发兵,你这种老弱十有八九就去填了沟壕……我带你逃过来,也算是对得起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