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真半假一番话,却让那老头儿立即红了眼眶,眼泪汪汪的就要落下泪来,而这时候那年轻人又拍了拍身侧铺盖:

    “过来吧,先挤一挤,这晚上还是挺冷的,冻出个病来就更麻烦了。”

    “是,是,多谢主子!”

    那老者感激涕淋的爬了过来,当然不敢跟主子一头,而只是在其脚边占了点位置,身体大部其实仍在地铺外头,但这已经令他十分满足,就好像一只睡在主人脚边的忠犬,很快便发出沉沉酣声。

    而那个年轻人则继续用颇为复杂的眼光看了他半晌——做奴才也有好处,那就是不用想太多,反正包括其生死,一切都由主子来决定。可作为一个主子,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脑海中盘旋着种种念头,小伙子最终也进入到梦乡之中。

    这小伙子的判断能力还不错,仅仅一天之后,由那位后金著名谍报高手,前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孙李永芳通过种种手段潜伏到旅顺口的间谍们便开始动手了。这不,一大清早的,庞雨和解席二人站在南城营地外,看着犹自冒出黑烟的港口区,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后金果然很善于用间,尽管庞雨早就想到那些难民中肯定混有后金的探子,但他依然低估了对方行动的规模以及决心。那些人的行动非常果决,攻击目标也很明确:先是一帮人半夜在难民营中放火鼓噪,企图让所有难民都骚动起来制造混乱,另一群人则趁乱窜入营地各处放火,尤其是对仓库区那边发动猛攻,企图摧毁琼海军的物资补给。

    当然琼海军对此也早有防备,难民营不是一整个大区而是被划分成若干小营地,其间用栅栏墙和防火通道分隔开来,便是为了避免间谍作乱。包括那些难民本身,也都被反复告知过:这么多逃人中必然混有鞑子奸细,大家平时要多加小心,别落单,别去偏僻之地,别听信谣言。夜晚一旦遇到营啸,失火等状况,可以离开窝棚到空旷处避难——每座营区中都专门留出一片空旷地,平时作为晾晒和活动场地,必要时便可用于人员集结——但绝对不允许有狂呼大喊,奔跑乱窜等行为,尤其是不允许离开营区——只要胆敢越过栅栏墙跑到营地之外的,便会被当作奸细,格杀勿论。

    在这些严厉的规矩约束之下,大部分难民都还保持了平静,那些奸细一度把声势闹得很大,但最终能破坏到的区域却并不多。他们重点进攻的物资仓库那里,因为同样也是重点防守目标,后金间谍白白丢下了几十具尸体都没能取得什么效果,连个小火头都没能点起来。

    不过他们闹腾了这一晚上终究还是有点成就——码头那边深入海中的浮桶栈桥被烧毁了,毕竟那栈桥完全是用木板和空桶搭建,上面为了防滑又铺了许多干草,前面一段被点着,后面人都上不去,自然也没法扑救。

    当然对琼海军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在庞雨亲自带领下,工程兵仅用半天时间就修复了栈桥——本来也就是被烧毁了其中几段,仓库里空桶和木板之类备材不少,更换一下就行。

    然而后金方面却仿佛就此找到了突破口,栈桥刚刚被修好,当天晚上却居然又被烧毁——这回倒不是难民营中作乱,而是后金方面派遣了一支小部队,半夜里悄悄划船从海上靠近,动用了油脂和火药,于是这回烧的很彻底,在一夜大火之后,整条栈桥彻底的化为了灰烬。

    这下子就连庞雨也无可奈何了——备材不足,无法在短期内修复。本来这也没啥,无非从后方派来的班船靠岸困难一些罢了,反正他们最近也没什么大宗物资运输,真要紧急了还能划小船驳运呢。

    琼海军上下是没怎么太在意的,可在本地人眼中,这却仿佛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很快便有谣言暗中传播,说码头被毁导致琼镇后援不继,他们这些人即将被抛弃了!

    如此动摇军心之语在琼海军这里没啥市场,解席也不可能允许有人传播这种论调。但在黄龙那边的东江军中却愈传愈烈,明显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黄龙治军无能的弱点则充分暴露出来,居然无法控制军中舆论,甚至开始影响到这边。

    而解席也因此被激怒了。

    “一条临时栈桥居然被宣传成我们的唯一退路了?好!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咱们琼海军的‘退路’有多宽!”

    “向威海发电报,让南海和陈俊先借用一下北方舰队的物资,给我们造一批送过来!”

    ——这种临时栈桥需要的无非是空桶和木板,在旅顺这边存量有限,但威海卫港口可是作为将来海军主力分家以后,北方舰队或者说北洋舰队的母港之所在。虽然如今还是由第三团经营管理,但海军也已经着手在那里囤积物资了,武器弹药暂时不好存,各种木材备件可是堆积如山,工程技术人员也远比旅顺充足。随着解席一声令下,那边吴南海以及先期撤回的陈俊立即动作起来,在极短时间内便建造了一大批成品,用舰船拖带着运送过来。

    于是,就在老栈桥被彻底烧毁后的第三天下午,旅顺口这边所有人,包括难民,东江军,以及暗中隐藏的后金探子们,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港口那边——规模庞大的琼海军补给舰队再度出现,虽然不象上次那样,有好几艘如同山岳一般的巨舰在其中,却也足以让所谓“被后方抛弃”的说法彻底破产。

    而它们除了再次送来一批粮食物资外,主要便是拖运了大批成品栈桥过来,经过一番快速组装,非但将原本的栈桥彻底恢复,还额外增加了几条——如今从港口码头上深入到海面无冰区的浮桶栈桥不再是孤零零一条,而是整整五条!而且每一条都比原来的更加宽大结实,排成一列将这港区海面都给占满,仿佛在以一种短毛所特有的暴发户气势,向那些潜在的破坏者们发出挑衅:

    “欢迎来搞!”

    ……

    “用木板换人命,我倒要看看你皇太极还有多少人能派来送死的!”

    解席也在发着狠——后金的间谍战给这边带来很大困扰,但他们自己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小:那一船夜袭者没一个活着回去的,包括前夜那些间谍也是。反正胆敢来偷袭琼海军营地的,战果如何姑且不论,首先肯定要做好送命的准备。

    这种不怕牺牲的死士在任何一个武装集团中都属于稀缺资源,解席才不相信后金有那么多不怕死的好汉。事实倒也如他所料——五条栈桥修好之后,后金方面果然对其没了兴趣,后来就是再派敢死队过来搞破坏,却也懒得打栈桥的主意了。

    而这场琼海军展示自身物资储备和工程技术能力的表演还起到了一个额外作用——那个年轻的“主子”小伙儿在全程看到围绕这条栈桥所发生的一切后,终于不再犹豫,也没有任何拖延的,连夜就主动去找管理人员自首了。

    对此他的那个老奴才倒是不太理解:

    “主子,为啥这么急啊?不是说先观望一段日子再说么?”

    “没必要啦,惹上这种对手,大金肯定赢不了的。主动去投奔还能混个出身,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要倒大霉的。”

    ——那小伙儿这些天混在难民营中,也接受了管理人员的不少教育。虽然由于出身以及心态问题,他对那些什么“坦白从宽”之类的教育并不感冒,但好歹对“抗拒从严”四个字还是有些畏惧的。

    而难民营地既然遭受到偷袭,这几天自然正在严查奸细,他虽然侥幸躲过了前几拨清查,却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毕竟作为满洲人,他不可能表现得和那些逃人一模一样,迟早会露出马脚来。

    更何况,身边还有这个老奴才——即使对方一直表现得很恭顺,可在这里呆得久了,谁也不知道其心理会有什么变化。

    ——他能及时逃出来,可不就是靠的这份警觉么。

    第六百五十七章 投诚者

    于是,当天晚上,已经入睡的庞雨和解席都被叫起,听到一个令他们诧异不已的消息:

    有一名正宗的满洲太君主动前来投诚,而且还自称是正蓝旗的——在肖朗那一战打死了大批正蓝旗勇士,以及击杀了原本的正蓝旗主德格类之后。

    “他说他的名字叫尔泰,属于满洲老姓乌苏氏……原本隶属于正蓝旗,哈达格格莽古济麾下,因为担心受到爱新觉罗家内部斗争牵连,才主动投奔过来。”

    前来汇报的徐磊显然也是刚刚得到这些材料,看着手上资料念得有点磕磕巴巴的,解席才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听到这消息后首先想到的却是很无厘头的一件事:

    “尔泰?那他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尔康的?嘿嘿……”

    “呃……这倒没问,要不我再去问下?”

    徐磊还当真了,庞雨连忙拦住他:

    “不用,开玩笑而已……其实‘尔泰’这个名字在满人中很常见的,比如三贝勒莽古尔泰,倒是叫尔康的相对稀少一些。”

    “说起这个……”徐磊倒是被提醒了,翻了翻资料后面,“据他本人说,‘尔泰’这个名字还真是当年三贝勒赐给他的。”

    “以己名赐之,那绝对是亲信啊……现在归属于莽古济麾下?啧啧啧,难怪要逃了。不过这家伙的嗅觉很灵敏啊,居然这么早就知道莽古济要倒霉?”

    庞雨呵呵轻笑起来,却见旁边徐磊和解席都是一脸纳闷之色,不得不给他们解释几句——正蓝旗莽古尔泰一系原本是后金八旗中实力非常强劲的一部,如果不是莽古尔泰本人既愚蠢又残暴,为了讨好其父竟然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导致人望大失,本来恐怕连汗位都能争上一争的。

    而皇太极掌权后对莽古尔泰也是诸多提防,找到机会就打压一下——以莽古尔泰的鲁莽和冲动,这种机会并不难找。于是等到天聪六年,也就是公元一六三二年,莽古尔泰病死时,曾经非常强盛的正蓝旗已经被削弱得十分厉害。

    莽古尔泰死后由他的同母兄弟德格类担任正蓝旗主,历史上原本还能坚持个两年。但在这个时空,德格类却死于肖朗枪下,而正蓝旗的精兵强将也大都随他一起战死于旅顺口,这导致正蓝旗的衰落比原先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