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咂舌道:“确实胆子太大了,科举取士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若不能取天下贤者效忠朝廷治理天下,天下岂不大乱?没想到大唐官员中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辈。”

    杨钊呵呵笑道:“事儿没完,该这张氏父子倒霉。此科落第者当中,有一人乃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属下,是安禄山推荐去应试的。落第之后,这人实在气愤不过,暗中打听到了风言风语,于是出了京城便驱马赶回范阳,径往安禄山帐下,将张奭父子的事情全部跟安禄山说了。”

    “安禄山?”

    王源还是第一次从大唐之人口中听到安禄山这个名字,不仅惊讶出声,杨钊不提的话,自己几乎忘记了这个未来左右大唐朝廷命运的人物了。

    “安禄山你可能不认识他,这是个胡人,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宫中遇见。他长得虽然相貌丑陋肥胖如猪,但率兵打仗是把好手。近年来突厥游骑在范阳屡次滋扰,安禄山都击退了他们,陛下对他很是宠信。”杨钊解释道。

    王源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安禄山恐怕是要写奏状揭发了。”

    杨钊道:“正是如此,安禄山最是护短,岂容自己推荐的手下被人挤的落榜,于是写奏折呈给陛下,揭发此科录取不公,有人串通作弊的事情。别人倒也算了,偏偏是安禄山揭发,陛下不得不给他个交代,于是便将登科众人召集至兴庆宫花萼楼前进行复考。这一下可糟了糕,那张奭狗屁不通,上场到下场一个字儿也写不出来,直接交了白卷。”

    王源咂嘴道:“哎,这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陛下定气坏了。”

    “那还用说?陛下震怒不已,责成彻查此事。这一查不要紧,又查出六起行贿作弊的案件,甲科录取的十几人半数都是舞弊而取,一时间朝野哗然。最后查出来,主持本次科举的吏部侍郎宋遥、苗晋卿两人被降三级使用,御史中丞张倚、礼部郎中裴朏、起居舍人张烜、监察御史宋昱、左拾遗孟朝等人尽皆罢官的罢官,贬斥往岭南的一不少,闹得人心惶惶。若不是陛下不愿牵扯太多,没有继续深挖下去的话,恐怕朝中的大佬也难以自清。”

    王源呆呆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说陛下对我大唐科举之制有些不信任了,可能便是因为此事了。”

    杨钊点头道:“正是如此。陛下难过伤心,天下士子的心也是伤透了。事情出来后,天下士人纷纷写诗讽刺,不少人本报为国效力之心,但也偃旗息鼓了。据说终南山中一月时间多了数百隐士,都是心灰意冷之人。”

    王源点头道:“确实让人比较失望。那今春这春选是怎么回事?”

    杨钊道:“这是陛下想安抚士人之举,此次春选其实是有个主旨的,陛下旨意中称之为‘搜求天下逸才’。所谓逸才便是遗漏之才俊的意思。陛下想通过此举表明对之前数年这些舞弊官员在职时犯下的错误加以弥补。当时参与科举的士子或许是因为这些官员的舞弊而落第,现在朝廷出特科给这些屡试不中的人一个公平的机会。说到底便是要弥补过失,收拢士子之心。”

    王源明白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我那朋友杜甫也是屡试不中,这次也被召来考试了。”

    杨钊点头道:“可不是么。那杜甫叫我看来也是个人才,为何屡试不中?自然不是才学不够,他这样的自然可称为‘逸才’了。”

    王源道:“这是件好事啊。但为何我听你说,这次春选竟然一士未取?全部落第了,这很夸张,很奇怪啊。”

    杨钊呵呵笑道:“你有所不知,此次春选,陛下为了办好和重视,将这件事交给他认为肯定能办好的人,这便是右相李林甫了。李林甫取士非亲非近那是决不能提携你的。这些逸才之士当年落第固然有些是舞弊所致,但大部分却是因为桀骜和倔强所致。这些人当中很多人背地里写诗辱骂讽刺过朝廷中的官员。骂过李林甫的人也自不少。李林甫岂会让他们有好的前程?所以这春选国考到了李林甫手中便成了一个过场,趁着陛下带着贵妃去骊山沐浴温泉的当儿,李林甫将这些人尽数打发了。”

    王源道:“数千举子,一个不中,慢说陛下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怀疑吧。”

    杨钊道:“陛下当然怀疑了,要亲自看看举子们的应卷……”

    王源道:“那李林甫岂不露馅了?”

    杨钊看了王源一眼道:“王兄弟,你太年轻了,这么点事能难倒李林甫的话,他还怎么能在朝中专权十余年而不倒?他只寥寥数语便打消了陛下的念头。”

    王源讶异道:“这么厉害?他怎么说的?”

    杨钊道:“他说这话时我就在当场,他对陛下说‘这些举子大都来自乡村鄙野,皆是些粗俗凡夫,不识得朝廷规矩,万一有哪个在卷子里说了有污圣听之言,陛下看了难免生气,所以这种事还是不作为好。否则一旦陛下看了这些人的言语而发怒,惩治了这些士子,岂非和初衷相违,反倒更在士子之中留下话柄。’。”

    王源愕然无语,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还说:‘虽则此次春选无人中选,但臣李林甫恭贺吾皇陛下,德高三王,功过五帝,天下凡有才学之人,早已为朝廷录用怠尽。此次奉诏进京应试者,经臣等认真阅卷、仔细考察,都是些南郭之辈,滥竽之徒,无一人是所谓‘逸才’,所以无人中选。臣观我泱泱大唐,当今真乃是朝无庸吏,野无遗贤。此种治国的最高境界,即便如尧舜禹汤在世,文武周公复生,也不过如此!陛下治国有方,功业如泰山巍然,日月恒照,实在可喜可贺!’”

    王源呆呆而立,这话简直拍马屁拍到了极致,但这迷魂汤灌得确实有些逻辑。玄宗听了也许明白是拍马屁,但恐怕也就坡下驴不去较真了。

    “自己是行伍出身,对读书的士人心怀敌意,这便是李林甫的心思,否则你以为为何李适之跟他要来个梨花诗会的比试?他就是知道李林甫最忌讳人家说他没文才。他有个外号叫弄獐宰相,就是士人们暗地里笑话他将弄璋写成弄獐的事情。李林甫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是极为痛恨的。你差点被他给灭了口,相信你的感受比我要深。”杨钊淡淡道。

    王源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件事竟有如此内情,真是难以想象。”

    杨钊笑道:“朝中乌七八糟的事情还多的是呢,今后在慢慢的跟你说,我一会儿有个客人要见,便不留你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本该出宫便让你回去跟家人庆贺的,硬是拉你来吃顿饭来已是不当。你且去,记得明日一早随宫中内侍进宫,明早早朝上,旨意便要下来了,你要去领旨谢恩,今后便要在大明宫中的翰林院供职了。对了,从明日起,我便要称呼你一声王学士了。”

    王源笑道:“度支郎说笑了,若无提携,在下岂有今日。”

    杨钊拍拍王源的肩膀道:“互相提携照顾,咱们便能好好的混下去,甚至混的很好,记住我的话。”

    ……

    王家上下早已得知了消息,那是去杨钊府上时请杨府仆役来送的信。王源踏进宅子里,黄家三兄妹不约而同的冲了出来,七嘴八舌的围着王源问东问西。

    黄三笑的合不拢嘴道:“二郎,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有今天啊。话说翰林是个什么官儿?”

    黄杏叫道:“管他什么官儿,总之是官儿就好,王家阿兄也是当官的了,那咱们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黄三道:“今后可不能阿兄阿兄的叫了,要叫大老爷了,别没规矩了。咱们今后都要改称呼,我今后也叫老爷了。”

    王源呵呵笑道:“三郎,你是要折煞我么?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罢了,无品无阶,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黄英道:“听说能陪着陛下?”

    王源道:“是啊。”

    黄英道:“那还不心满意足么?我就像看看陛下和贵妃长什么样儿,没想到王家阿兄能天天见到,真是羡慕。”

    王源哈哈大笑,虽然都是些闲话,王源心里其实也挺得意的。往后宅走的时候,见李欣儿和兰心蕙也都闻讯而来,围住了又是一番欢喜询问,最后李欣儿要黄三往街上买些好酒菜晚上回来庆祝一番,黄三这才大笑着了。兰心蕙和大小妹留下来说了会话,也都各自散去,自始至终却独不见公孙兰出现。

    王源回到房里,李欣儿跟了进来,轻声道贺:“恭喜郎君,贺喜郎君,从今往后,便不再是布衣平民了。”

    王源心中高兴,伸手揽住她亲吻,低笑道:“你也是翰林夫人了。”

    李欣儿羞道:“我稀罕么?我若在乎这个,当个官夫人怕也不难吧。”

    王源笑道:“你虽无所谓,但你不也为我高兴么?再说了,咱们要想能安生,不是必须要往上爬么?今日是第一步,以后步步往上,总有一日,李林甫都不在我眼里。”

    李欣儿噗嗤笑道:“没想到郎君野心这么大。”

    王源微笑道:“我这不是野心,是愿望。”

    李欣儿道:“若能到那一日,郎君答应我,要宰了李林甫为我爹娘报仇。”

    王源点头道:“那是肯定的,我会割了他的脑袋送给你,替你爹娘祭奠。”

    李欣儿咬牙微微点头。